俞世禾覺得這事應該不算太難。
他已經做過一次了,多少算有點經驗。蕭驚亦那種性子,好感都是一點一點磨上去的。眼前這個初始值就有五,還會笑,看起來也挺好說話,一個月到三十,怎麼想都比上一次輕鬆。
識海里,002安靜得有些反常。俞世禾等了半天,也沒等到它潑冷水,心裡反倒更有底了。
他正盤算著,忽然發覺對面的夜沉燼一直沒說話,他這才抬眼:「你看我幹什麼?」
夜沉燼靠在桌邊,聞言也沒挪開目光,只笑了笑:「看看。」
「看什麼?」
「看看死人活過來以後,到底有什麼不一樣。」
俞世禾:「……」
這人說話怎麼這麼不中聽呢。
夜沉燼卻是真覺得不一樣。
昨夜在北境撿到這人時,他身上雖還有一點殘餘的溫度,呼吸和心跳卻都沒了。長發凌亂散了一地,臉白得沒有一點活氣,安靜得像是已經睡了很久。
夜沉燼當時只覺得這屍體生得實在好看,多看了兩眼,鬼使神差便讓人帶了回來。
如今醒了,反倒和昨夜完全不像一個人。
還是那張臉,病氣也沒退乾淨,可一睜眼,人便活了。會警惕地盯著他,會一臉荒唐地問自己是不是死過,還會坐在那裡不知道想些什麼,眉頭一會兒皺起來,一會兒又自己鬆開。
尤其剛才,明明前一刻還愁得不行,下一刻也不知道想明白了什麼,眼裡忽地就輕快了些。夜沉燼瞧得有意思,這才一直沒移開眼。
「看出來了嗎?」俞世禾問。
「嗯。」
「哪裡不一樣?」
夜沉燼細細看了他一會兒,唇邊笑意更深:「活著比較順眼。」
「……」
俞世禾忍了忍:「你平時都是這麼誇人的?」
「我沒怎麼誇過別人。」
「那難怪。」
夜沉燼低笑了一聲。
俞世禾懶得理他,剛要再問些魔界的事,喉間忽地一癢,側過臉急促的咳了幾聲。剛醒時那陣咳得太狠,現在嗓子還是乾的,現在這一咳,臉上好不容易回來的一點血色又淡了。
夜沉燼眼裡的笑也淡了些。
「水要不要?」
「有?」
「有。」他轉身去倒。
俞世禾這才注意到他右手虎口處有一道很淺的傷,已經快癒合了,不細看根本看不出來,昨夜大抵是和人動過手。只是這人從進門開始便一副沒什么正形的樣子,連受傷都顯得不太像回事。
夜沉燼將水遞了過來,俞世禾沒立刻接。
「怎麼?」
「先說好,我沒靈石。」
夜沉燼動作停了一下,真有些疑惑:「喝水也要靈石?」
「誰知道魔界什麼規矩。」
俞世禾說得很認真,「我現在身無分文,真要收費,你得先告訴我。」
夜沉燼就那樣看著他,好一會兒才笑出聲。
俞世禾莫名其妙:「又笑什麼?」
「沒什麼。」
夜沉燼將杯子往他面前送了送,「免費的。」
「那行。」
俞世禾這才心安理得接過。
他剛死過一次,身體遠沒有看起來那麼好。指尖握著杯壁時甚至還有點發麻,水一入口,喉間那股火燒似的乾澀才終於舒服了些。
夜沉燼站得近,自然也看見了。青年低著頭喝水,長發還沒束,烏黑髮絲亂亂散在肩前,有幾縷還被水汽熏沾得貼在頰邊。
明明虛得連杯子都拿不太穩,偏偏坐在那裡一點都不顯狼狽,反倒有種剛從大病里醒來的倦懶。
夜沉燼原本沒覺得自己多愛看人,這會兒卻又多看了兩眼。
「還沒問你叫什麼。」
俞世禾喝水的動作一頓。
也是,這人知道自己先前是個死人,卻還不知道死人叫什麼。
「俞世禾。」
「俞世禾。」
夜沉燼跟著念了一遍。
俞世禾抬起眼:「你還要複述?」
「記一下。」
「就三個字。」
「怕忘呢。」
「你記性這麼差?」
夜沉燼笑著看他:「分人。」
俞世禾沒聽出這句話里有什麼,只低頭又喝了口水。
夜沉燼倒也沒繼續逗他,過了一會兒才問:「人界來的?」
「嗯。」
「宗門?」
「我不是宗門弟子。」
「散修?」
「也不算。」
俞世禾想了想,覺得這也沒什麼好瞞的,「之前暫住太玄宗。」
夜沉燼眉梢微微一抬,「太玄宗?」
「你知道?」
「當然。」
「魔界也知道?」
這回夜沉燼是真被他逗笑了:「俞公子,魔界和人界只是隔著界壁,不是隔著一輩子。」
「……」
有道理。
俞世禾剛活,腦子確實還有點慢。
他把杯子放回去,終於問到最關心的事:「那你知道怎麼回人界嗎?」
夜沉燼沒有立即回答。
俞世禾盯著他:「不能回?」
「能。」
「怎麼回?」
「魔都有界門。」
俞世禾眼睛一下便亮了。
那一點變化很明顯,夜沉燼原本正隨手撥弄酒壺上的繫繩,動作都跟著停了停。
「現在能走嗎?」
「現在不行。」
亮起來的眼睛頓時又暗了下去。
夜沉燼不知怎麼,竟覺得有點可惜。
「為什麼?」
「最近界壁不太穩,魔界幾條主魔脈也出了點問題。」夜沉燼道,「昨夜北境突然裂了一道界隙,我就是過去看這個的。」
俞世禾神色微凝,「所以我就是從那裡出來的?」
「多半是。」
「你親眼看見我掉出來?」
「沒有。」
夜沉燼搖頭,「我過去的時候,界隙已經快閉了,你躺在外面。」
「周圍還有別的嗎?」
「沒有。」
「陣紋呢?」
「也沒有。」
俞世禾安靜了下來,不禁多問了一句:「這種界隙以前常有嗎?」
「不常。」
「那最近呢?」
「半個月,三次。」
俞世禾眉頭慢慢皺起。
夜沉燼看著他的神情,眼裡的玩笑也淡了點:「你知道什麼?」
「我不知道。」
「你這個表情可不像不知道。」
「是真不知道。」
俞世禾嘆了口氣,「我要是知道,現在就不用坐這兒了。」
這話倒是真的。
他目前知道的東西湊在一起都能打結,偏偏真要說清楚,一個也說不清楚。
夜沉燼也沒打算逼問。
恰在這時,外面忽然又傳來一陣腳步聲。來人走得很快,到門外時卻猛地收住。
「少主。」
俞世禾抬眼。
門口站著個黑甲男人,年紀看著不算大,身形很高,肩背也寬,眉骨靠近太陽穴的位置橫著一道淡疤。那疤其實不難看,反倒將原本端正的五官壓出幾分凌厲來。
可他一抬頭看見榻邊的俞世禾,神情明顯訝異了一下。
昨夜少主從北境帶回來一個死人的這件事他們都知道。
可沒人告訴他,死人會醒啊,也沒人告訴他死人醒過來以後會是這副樣子。
床榻上的青年身上還穿著昨夜那套衣服,臉色白得明顯,長發也沒束,偏偏抬眼看過來時,那雙眼睛清亮得很,哪裡有半點死人的樣子。
那黑甲魔修愣了半息,這才重新低下頭。
「昨夜那處界隙又有動靜了。」
夜沉燼臉上的笑沒變,「說。」
「第三隊的人進去探查,兩人失聯,裴統領又讓人準備下去了。」
夜沉燼仍靠在那裡,聞言只垂眼看了看手裡的酒壺。
「誰讓他擅自下人的?」
聲音不重,門外那魔修卻明顯繃緊了些。
「屬下不知。」
「叫他來見我。」
「是。」
夜沉燼唇邊還帶著笑,又慢條斯理補了一句:「活著來。」
門外的人明顯頓了一下。
「……是。」
待腳步聲走遠,屋裡才重新安靜下來。
俞世禾坐在那裡看了夜沉燼一會兒。
夜沉燼抬眼:「怎麼了?」
「沒什麼。」
「你剛才一直看我。」
俞世禾也沒否認:「就是覺得你和剛才有點不一樣。」
「哪裡?」
「說不上來。」
他細細想了一下。明明還是在笑,說話甚至都沒重幾分,偏偏方才那一會,整間屋子的氣氛都沉了不少。
俞世禾最後評價:「剛才比較像魔界少主。」
夜沉燼被他說得一怔,隨後笑了。
「那我之前像什麼?」
「像個到處撿屍體的閒人。」
「……」
夜沉燼低頭笑了好半天。
俞世禾莫名覺得這人笑點挺低。等他終於笑夠了,俞世禾才道:「魔都的界門什麼時候能恢復?」
「不知道。」
「幾天?」
「不一定。」
「半個月?」
「不一定。」
俞世禾眉頭又皺起來。
夜沉燼瞧著他:「這麼急著回去?」
「嗯。」
「有人等?」
俞世禾頓了一下。
這個問題其實很好答。溫長老肯定會找他,裴前輩也會,太玄宗還有那麼多人知道他死了。
還有蕭驚亦。
一想到這個名字,腦海里便掠過問靈峰上那張沾滿血的臉,還有混沌里最後聽見的聲音。
俞世禾心裡還是有些發堵。只是奇怪的是,那種堵又和從前不太一樣。
記得很清楚,也知道自己該回去,可有什麼本該更深的東西像是隔了一層。他現在沒心思想這些,只當是死過一次以後人還沒緩過來。
「有。」他輕輕應了一聲。
夜沉燼看了他兩息。
「很重要?」
「挺重要的。」
「誰?」
俞世禾抬眼:「你問這麼細做什麼?」
夜沉燼一點被抓包的窘迫都沒有,反而笑面晏晏:「好奇啊。」
「那你忍忍。」
「……」
這回輪到夜沉燼沒接上話了。
俞世禾唇邊終於有了點笑意。
人一笑起來,那點病氣便被沖淡不少。夜沉燼原本還想說什麼,卻莫名頓了一下。
昨夜那人躺在那裡時,他就覺得這張臉好看,只是死氣太重,再漂亮也沒什麼意思。如今這一笑,眉眼全活了起來,連方才蒼白得有些冷的面色都跟著恢復了不少。
夜沉燼忽然發現,原來這人笑起來的模樣和不笑的時候差這麼多。
「你又看我幹什麼?」
「沒什麼。」
「你今天已經看我很多次了。」
「你好看。」
俞世禾:「……」
這話來得太直,他竟一下沒接住。
夜沉燼倒坦然得很:「不能看?」
「不是。」
俞世禾摸了摸鼻尖,「就是……你這麼直接,我有點不習慣。」
「以後就習慣了。」
「?」
什麼叫以後?
俞世禾還沒來得及問,夜沉燼已經站起身。
「能走嗎?」
「能。」
俞世禾答得很快。夜沉燼看了眼他剛才站都沒站穩的腿,又抬眼看了看他。
俞世禾自己也沉默了一下,復又低低道:「……慢慢走應該能。」
「這裡離魔都還有段路。」
「有多遠?」
「你這樣走,可能走到明年。」
「……」行。
夜沉燼笑著伸手:「起來試試。」
俞世禾沒搭他的手,自己撐著榻邊慢慢站了起來。
剛開始還好,等真正直起身後,眼前忽然黑了一陣。他下意識閉眼,身體也跟著晃了一下。
但腰側很快多了一道支撐。
俞世禾睜開眼時,人已經被夜沉燼摟住了。
兩人離得一下有些近。
他這才發現夜沉燼比自己還要高一些,靠近以後,身上的酒氣其實很淡,反倒是衣襟間有股若有若無的冷香。
夜沉燼也低下眼。
剛才隔著桌案沒覺得,這會兒扶住才發現,這人比看起來還要輕。衣料下的腰身清瘦得很,像是因著死過一回,連身上的重量都跟著去了不少。
俞世禾緩過那陣眩暈後立刻道:「好了。」
夜沉燼沒動。
「可以鬆了。」
「確定?」
「確定。」
夜沉燼這才慢慢鬆開。
俞世禾小心翼翼往前試探性的走了一步。
沒事。
第二步也沒事。
他剛想回頭證明一下自己確實能走了,結果腿上那點力氣忽然又散了。
這回甚至沒等他歪,夜沉燼已經伸手扶住了。
俞世禾:「……」
夜沉燼唇邊已經有笑。
俞世禾面無表情地看他:「想笑就笑吧。」
「我沒笑。」
「你當我看不見呢?」
夜沉燼到底還是笑出了聲。
「行,是笑了。」
俞世禾莫名頓了一下。這句話不知道為什麼,聽著有點熟悉,像以前也有人這麼跟他說過。可那感覺來得很快,等他細想時又散了。
「怎麼了?」夜沉燼問。
「沒什麼。」俞世禾搖頭。
夜沉燼看了他一會兒,沒追問,只道:「你現在這樣,自己去不了魔都。」
「那怎麼辦?」
「跟我走。」
「你也回魔都?」
「本來就要回。」
俞世禾想了想:「那我先麻煩你幾天。」
「幾天?」
「等身體好一點,界門能用了,我就走。」
夜沉燼笑了。
「這麼急著跟我算清楚?」
「親兄弟還明算帳呢。」
「我們又不是兄弟。」
「那不是更應該算?」
夜沉燼被他堵得沒話,過了一會兒才笑著點頭。
「行。」
「慢慢算。」
俞世禾沒聽出什麼不對。
「那先說好,我現在沒靈石。」
「知道了。」
「吃住以後都還你。」
「嗯。」
「你記帳。」
「好。」
夜沉燼答得一個比一個順,俞世禾這才放心。
初始值就有五點好感的命劫者。又肯收留人,還這麼好說話,這第二次任務確實比第一次輕鬆多了。
識海里,002沉默半天,最後像是沒忍住似的開口。
【宿主。】
「怎麼?」
002停了停。
【沒什麼。】
俞世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