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忘川谷後,兩人一路往東御劍飛馳,大半日下來,山間靜謐被遠處源源不斷的人聲打破。沈清辭敏銳捕捉到下方喧鬧的動靜,壓低劍身高度,順著聲源望過去,視線盡頭立著一座不算巍峨的城池。
這座城的城牆看著普通,可城門口往來穿梭的人流,遠比他們沿途路過的所有仙城都要稠密熱鬧。
街上行人的穿著格外素雅雅致,和尋常趕路修士的衣袍有所區別,不少人衣間繫著清淺絛帶,手裡捧著新鮮採摘的花枝,三五成群結伴而行,言談舉止從容溫和,全然沒有市井的浮躁。
沈清辭穩穩收劍,落在前方一處開闊的高地之上,指尖抬起,遙遙指向那座煙火鼎盛的城池,說:「前面那座仙城今日格外熱鬧,看著不像是尋常修士趕集的樣子,到底是在辦什麼活動?」
燭淵緊隨其後落地站定,目光順著他指的方向掃過整座城池,細細跟他解釋其中緣由,說:「是花朝節,這片地界每年這個時候都會舉辦,我們眼前這座,是方圓百里內規模最大的主會場。最開始只是凡間盛行的踏青佳節,後來修仙界覺得有趣,便慢慢沿襲了下來,只是玩法和凡間不一樣。凡間重在出遊踏青、觀賞山野繁花,修仙界的花朝節,是匯聚四海八荒的珍稀靈花、藥草,集中展出供人觀賞挑選,周邊數座城池都會參與,聲勢很盛。」
沈清辭望著城內連綿不絕的人影和錯落的花影,心底生出濃濃的興致,說:「我從前在人界只聽過花朝節的名頭,但仙界的從來沒有機會親眼見識一番。反正我們接下來沒有既定行程,不用著急趕路,不如進去逛逛?」
燭淵沒有半點猶豫,輕輕點頭應下。
兩人並肩走下高地,沿著平整官道緩步靠近城門,越往城內走,人流越是舒緩有序。各式各樣的草木香氣層層交織在空氣里,清甜的花香、醇厚的草木氣息、略帶凜冽的藥香糅雜在一起,繁複卻不刺鼻,鮮活又安穩,是平日裡清冷仙山從未有過的煙火氣。
踏入城門,一條寬闊主街鋪展開來,街道兩側密密麻麻搭滿了木質花架,樣式古樸雅致。花架層層疊疊向街巷深處延伸,錯落擺著各式盆栽、垂掛藤蔓,不少成型的矮株花樹移栽在寬大木盆里,穩穩立在道路兩側,供來往遊人駐足觀賞。
滿目花色繽紛絢爛,白、黃、粉、紫、深紅層層錯落,大半品種都是沈清辭從未見過的奇珍。有一種靈花花瓣通透如冰,像是用冰片層層疊疊雕琢而成,湊近細看,花瓣肌理間還有細密紋路緩緩流轉,靈動至極。還有一種花蕊極具靈性,但凡有人靠近,便會輕輕偏轉方向,像是主動與人親近問好。
沈清辭被這株冰透的靈花吸引,下意識蹲下身,專注打量著精巧的花瓣,抬頭看向守攤的灰袍中年攤主,說:「老闆,請問這是什麼花?有什麼用處嗎?」
攤主笑著開口介紹,說:「這是冰蕊蘭,花瓣可以入藥,調理燥熱紊亂的靈脈,穩固修行根基。我攤上這幾株品相都不錯,要是誠心想要,五顆中品靈珠便可帶走,裡面還有一盆長勢更好的。」
沈清辭聽完價格,下意識轉頭看向身側的燭淵,燭淵已然上前半步,指尖微動,五顆圓潤飽滿的中品靈珠靜靜落在攤面上。
攤主立刻樂呵呵地將品相最優的那盆冰蕊蘭取了下來,遞到沈清辭手中。花盆小巧精緻,內里的靈土養分十足。沈清辭剛抬手接住,燭淵便主動接了過去,穩穩托在掌心,說:「我幫你收著,花盆小巧卻易碎。」
沈清辭沒有和他爭搶,笑著繼續往前閒逛。
主街中段設著一處古樸雅致的高台,用作當日花朝拍賣,四周垂落素色白紗圍幔,隔絕出一方清淨場地。列席的修士皆是衣冠素雅、氣質端寧的修仙之人,無人喧譁起鬨,所有人都從容端坐,以沉穩聲調輕聲競價,場面清雅規整,盡顯仙門雅士風範。
台上正展出一株通體赤紅的矮株火靈芝,根莖飽滿、色澤透亮,是溫養金丹、淬鍊靈脈的上等靈材。眾人輪番低聲報價,價格循序漸進平穩上漲。沈清辭站在紗幔外側靜靜觀望,看著價格一路攀升,最後燭淵抬手出聲,從容報出三十顆上品靈珠的高價,一舉敲定成交,場內眾人皆是淡然頷首。
待燭淵交割完畢,將火靈芝妥善收入特製玉盒中,緩步走到自己身前,沈清辭微微蹙起眉頭,眼底帶著幾分真切的心疼,說:「這株火靈芝雖然藥性絕佳,確實適配我的修行,但三十顆上品靈珠的價格實在太高了,已經遠超它本身的價值,根本不值當這麼溢價入手。」
燭淵垂眸看著他一臉糾結心疼的模樣,眼底染著淺淺溫潤的笑意,語氣從容又溫柔,說:「無妨,一點靈珠花銷而已,我從未放在心上。我剛才路過高台,一眼看出這株火靈芝對你穩固金丹、後續煉丹固本大有裨益,既然恰好碰見、剛好合適,順手拍下便是。你不必覺得可惜,修行路上的珍稀靈材本就是多多益善,往後花朝節還有兩日,若是遇見品相更好、藥性更純的火靈芝,我們依舊可以直接買下,不必拘泥一時的價格高低。」
沈清辭聽完這番話,心裡依舊覺得太過鋪張,可也深知燭淵活了萬古,眼界和資源早已超脫世俗修士的計較,便不再多勸,壓下心底的可惜,繼續沿著主街隨意閒逛。
走到街角拐角處,一排零散的小攤位吸引了他的目光,這裡售賣的都是小巧精緻的迷你盆栽,品類繁雜、樣式各異。他蹲在攤位前逐一翻看,目光瞬間被一盆深藍色的靈花牢牢吸引。這花花瓣狹長纖薄,邊緣卷著細密的波浪紋路,花色純粹濃郁,沉靜又別致,在一眾鮮艷繁花里格外獨特。
就在沈清辭低頭認真看花、準備詢問價格的時候,身側隔壁的花攤前,兩個身著淺綠衣裙的年輕姑娘正俯身挑選花枝,輕聲和攤主閒談說話,字句清晰地飄入沈清辭耳中。
其中一個姑娘指尖輕輕撥弄著手裡的粉白花枝,語氣輕柔好奇,說:「我一直以為花朝節只是單純賞花買花的盛會,沒想到咱們仙界的花朝節還有這麼多古老典故,真是長見識了。」
攤主一邊細心幫她打包花枝,一邊笑著隨口解釋,說:「都是上古流傳下來的老舊傳言了,沒有多少人當真。花朝祭百花,順帶承載一些上古宿命的傳說,年代久遠,慢慢就成了節日裡隨口流傳的趣話。」
另一個姑娘瞬間來了興致,接話追問,說:「是不是那個龍神和鳳離仙子的傳言?我從小就聽長輩說起,算是花朝節最出名的古老傳聞了。」
先前說話的姑娘輕輕點頭,帶著幾分唏噓的語調,說:「沒錯,就是他們。上古大戰覆滅萬族,鳳離仙子憑空消失、下落不明,這麼多年以來,上古龍神燭淵走遍三界四海,苦苦尋訪了數千年從來沒有停歇過。世人都說龍鳳血脈天生契合、命格互為唯一,是天地造就的天生道侶,只要日後鳳離仙子歸來,兩人定然會相守相伴,這是三界默認的宿命。」
兩人閒談完畢,付了靈珠,提著花枝緩緩踱步離開。
這番對話一字不落鑽進沈清辭心底,他指尖驟然微微收緊,按壓在深藍色花盆的冰涼瓷邊之上。理智清清楚楚告訴他,這只是坊間代代流傳的虛無傳言,是世人憑空杜撰的宿命佳話,絕非真實過往,他也早已聽過燭淵坦白過往、坦誠心意。
可情感終究難以自控,一聽見所有人都默認燭淵與那位素未謀面的鳳離仙子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心底還是忍不住湧上一陣細密又酸澀的彆扭感。那點情緒不濃烈,卻久久縈繞在心口,悶悶的、堵得慌,周身的氣息不自覺淡了幾分,沒了方才閒逛的輕快興致。
他收斂紛亂心緒,抬頭問清花的價格,從自己的儲物戒中取出靈珠付清,親手將這盆深藍色的靈花穩穩捧在掌心,轉身折返主街。
剛走兩步,便看見燭淵迎面朝他走來,手中握著一株品相極佳的靈草,說:「我方才又拍下了一株水凝草,藥性溫和醇厚,專門用來梳理紊亂靈脈、穩固金丹根基,你接下來衝擊金丹後期的修為,這株靈草剛好能派上大用場。」
沈清辭抬手,將自己剛買的深藍色靈花遞到他眼前,眉眼淺淺淡淡的,語氣聽不出太多起伏,說:「我也挑了一盆花,看著花色清冷別致,合我的眼緣,就直接買下來了。」
燭淵垂眸認真打量著掌心的深藍色靈花,心思敏銳,瞬間捕捉到他情緒細微的低落,眼底掠過一絲淺淺疑惑,卻沒有當場追問緣由,只是默默伸手接過盆栽,和其餘花木穩穩托在一處,收了起來。
兩人並肩順著漸漸暗沉的長街繼續前行,穿過掛滿紫藤垂枝的幽深小巷,走過滿是藥香花苗的清幽短街。一路上,燭淵依舊耐心挑選靈材,又拍下兩株稀缺的固本靈草,事事都以沈清辭的修行為先。沈清辭雖依舊陪在身側閒逛,卻少了說笑打趣的興致,安靜了許多。
不知不覺間,天色徹底沉暗下來,整條花街懸掛的琉璃夜燈盡數亮起,暖黃溫柔的燈火鋪滿整條街巷,將各色繁花襯得愈發鮮活艷麗。白日裡沉靜素雅的深藍色靈花,在暖光映照下,狹長花瓣的邊緣泛出一層細碎閃爍的銀光,隱秘又驚艷。
沈清辭輕輕搖了搖頭,沒了繼續閒逛的心思,腳步不自覺放緩。
燭淵將他所有細微的小動作盡收眼底,愈發確定他心裡藏著心事,像是在鬧一場無聲的小脾氣。他滿心縱容,不催不問,只是默默放慢腳步,順著沈清辭的節奏慢行,萬般遷就。
兩人一路緩緩走出熱鬧城池,遠離喧囂人流,尋了一處清幽僻靜的林間空地紮營歇息。燭淵小心翼翼將所有花木一一取出,整齊有序排列在地面之上,冰蕊蘭、深藍色無名靈花、各色觀賞盆栽、固本靈草錯落排布,在靜謐夜色里靜靜佇立。
沈清辭蹲在花叢旁,指尖輕輕拂過冰涼的花瓣,沉默許久,才緩緩開口出聲,說:「燭淵,你從前孤身遊歷三界的時候,有沒有來過這種熱鬧的花朝節?」
燭淵坐在一旁鋪好的軟墊之上,目光溫和掃過滿地繁花,語氣平淡悠遠,說:「零星來過幾次,次數極少。大多都是趕路途中短暫駐足,看一眼熱鬧便離去,從來沒有好好逛過。」
沈清辭指尖依舊停留在深藍色花瓣上,狀似隨意地繼續追問,說:「以前來的時候,一直都是你一個人嗎?從來沒有旁人相伴?」
燭淵轉頭看向蹲在身前的少年,眼底坦蕩無波,字字真切,說:「萬古歲月,我素來獨來獨往,山河獨行、風月獨賞,世間所有熱鬧光景,我從前都是孤身一人度過,身邊從未有過任何人相伴。」
聽聞此話,沈清辭心底那點酸澀彆扭稍稍消散些許,可心口的鬱結依舊沒有完全化開。他緩緩站起身,挨著燭淵並肩坐在粗壯的樹幹之下,遠處城池漫來的暖光溫柔灑落,落在兩人周身,靜謐又安穩。
他側頭看向身側之人,夜燈柔光落在燭淵眼底,將原本冷冽的暗金色瞳孔襯得格外溫和,說:「那今天是不一樣的,今天是我陪著你一起來的。全程都有我在身邊陪著你遊玩,你今日心裡過得開心嗎?」
燭淵轉頭看向他,目光澄澈又認真,沒有半分敷衍,說:「和你一起,很開心。」
簡單幾個字,真誠坦蕩,可沈清辭心底的小疙瘩依舊未能完全消解。他輕輕應了一聲,轉頭望向漫天夜色,心緒依舊微微紛亂。
林間晚風輕輕吹拂,枝葉簌簌輕響,滿地花木隨風微動,靜謐安然。沈清辭沉默思慮許久,終究還是鼓起勇氣,轉頭看向身側的燭淵,認真開口,說:「燭淵,我們往後找個安穩清淨的洞府,好好靜下心來雙修修煉吧。我想徹底穩固自身根基,慢慢拉近和你的差距,不想一直遠遠落在你身後。」
燭淵微微側目看著他,眼底帶著一絲絲淺淺的訝異,語氣溫和問詢,說:「你是打算今夜就在此處開始雙修?林間夜裡靈氣尚可,只是終究不如洞府安穩靜謐,若是不急一時,我們明日尋一處絕佳靈脈洞府,或者去往隱龍澗,再潛心修煉會更好。」
沈清辭垂著眼睫,指尖輕輕攥了攥衣擺,將心底所有隱秘情緒緩緩道出,語氣帶著幾分柔軟的執拗,說:「我不是急於一時修煉,只是方才在花街聽見那些關於你和鳳離仙子的傳聞,心裡難免有些紛亂彆扭。我明明知道那些都是世人憑空杜撰的虛假傳言,也百分百相信你對我的心意,可我還是控制不住自己介意。我不想因為這些莫須有的流言心生隔閡,只想借著和你雙修相伴,徹底安下心來。」
燭淵聽完這番坦誠的心裡話,瞬間徹底瞭然他低落彆扭的緣由。他心頭軟得一塌糊塗,伸手輕輕攬住沈清辭的肩背,掌心溫柔摩挲安撫,語氣耐心又鄭重,細細為他解開所有心結,說:「原來你是為了方才那些坊間流言心生鬱結。清辭,你不必將這些無稽之談放在心上。鳳離於我而言,僅僅只是上古並肩作戰的摯友罷了,別無任何牽扯,更談不上世人口中的宿命道侶。當年大戰之後,她殘魂封卵、下落不明,我與其餘龍族族人四處尋訪,只為護她最後一縷殘魂安穩存續,僅此而已。世人不知前因後果,肆意杜撰宿命佳話,都是無稽之談。」
他微微低頭,目光牢牢鎖住沈清辭的眉眼,眼底盛滿獨一份的溫柔與篤定,繼續緩緩安撫,說:「萬古以來,我從未對任何人動過真心,也從未有過相守相伴的執念。唯獨遇見你之後,我才懂得何為牽絆、何為偏愛。如今陪在我身邊的人是你,住進我心底的人是你,往後漫漫無盡歲月,我想要相守一生的人,也只有你一人。這些虛假流言,我從未放在心上,也希望你不要因此暗自彆扭難過。」
沈清辭靠在他溫暖的肩頭,聽著他條理清晰、真誠懇切的解釋,心口緊繃的鬱結一點點化開,那點幼稚又隱秘的小介意漸漸消散。他知曉自己這點情緒只是無端吃飛醋、鬧小脾氣,卻還是忍不住輕聲嘟囔,說:「我知道都是假的,也完全相信你。可所有人都理所當然覺得你和她是天生一對,我聽見了,總歸會心裡不舒服。」
燭淵環住他的腰身,將人穩穩攬進懷中,力道溫柔又穩妥,極盡縱容寵溺,一字一句鄭重許諾,說:「我明白,是我從前從未對外澄清過往,才讓這些虛無流言流傳至今,讓你受了委屈。往後我會盡數隔絕這些閒言碎語,也會讓三界所有人都知曉,我燭淵的道侶、我此生唯一的心意歸處,自始至終都只有你沈清辭一人,再也不會讓你因為這些莫須有的傳聞暗自神傷。」
沈清辭蜷縮在他溫暖安穩的懷抱里,心底所有酸澀彆扭盡數煙消雲散,只剩下滿心得安穩與暖意。他抬眼望向頭頂密密麻麻的璀璨星辰,輕聲呢喃,語氣柔軟又真摯,說:「我不求世間盛名,也不在乎旁人的傳言定論。我只希望往後歲歲年年,我們都能這般安穩相守,日日相伴、歲歲歡愉,拋開所有過往的牽絆和旁人的議論,安安穩穩修行度日就足夠了。」
燭淵環在他腰間的手臂微微收緊,將懷中之人緊緊護牢,低沉醇厚的嗓音貼著耳畔緩緩響起,溫柔又篤定,說:「好,我答應你。往後漫長萬古,我盡數陪你安穩度過,陪你逛遍三界煙火、看遍山河風月,歲歲無憂、日日歡愉,此生唯你,不離不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