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隱龍澗出來,層層雲海被拋在身後。沈清辭踩著銀劍跟在燭淵身側,看著眼前雲海不斷變色,從純白轉為淺金,再往上是灰白銀透的薄靄。雲層從蓬鬆厚重,慢慢變得稀薄透明。
往下望去,整片雲海平鋪得廣闊無邊,像鋪了一地乾淨的淺色玉磚。大片宮殿輪廓從雲海里緩緩浮起,遠看是一塊塊整齊的金色光影,越靠近越顯恢弘。最外層立著數根巨大的白玉立柱,立在整片白玉台基之上,柱身刻著盤旋的螺旋紋路,紋路里隱隱流轉著淡金微光。
一條極寬闊的御道向前延伸,道路兩邊的欄杆是整塊青玉鑿成的,每隔一段距離就立著一盞燈,燈罩是半透貝殼打磨的,溫潤清亮。
沈清辭收劍落地,腳下白玉地面光滑如鏡,清清楚楚映出他月白色的衣袍。立柱之間掛著輕薄的淺金紗幔,風一吹就輕輕浮動。紗幔後面,是一層又一層連綿無盡的殿宇,各式殿頂錯落排布,金瓦流光,仙氣十足。
這幾百年跟著燭淵遊歷四方,他看過荒域山海、極北冰川,見遍了大自然鬼斧神工的壯闊景色,也逛過不少中小仙域的仙城仙府。可第一次見到九重天這般規整、盛大、華貴到極致的仙宮落,他心裡還是忍不住生出震撼。
自然山水是肆意蒼茫,而九天宮闕,是至高無上的莊嚴與尊貴。
「這就是九重天?」沈清辭站在御道入口,沒有急著往前走。
「這只是外層。」燭淵落在他身邊,語氣平淡,「我的星闕在最深處,跟著我走就行。」
沈清辭點點頭,邁步跟上。
綿長的白玉御道一路向前延伸,兩側紗幔隨風輕掃,偶爾擦過他的肩頭。穿過第一重殿宇,殿門大開,內里空曠肅穆,深色地磚乾淨整潔。大殿盡頭立著一面夜光礦石屏風,自行散著細碎柔光,落在地面點點斑駁。
燭淵走得稍快,卻次次都會放慢腳步等他。兩人穿過層層迴廊,廊邊種著成片銀灰細葉古樹,地面鋪滿同色落葉,安靜又清幽。
走到中庭,一方靈池映入眼帘。池水不是普通清水,是溫潤的乳白色,水面浮著一層薄薄的霧氣,緩緩流動翻滾,靈氣撲面而來。
「這是溫泉靈池?」沈清辭停下腳步看過去。
「嗯。」燭淵應聲,「後面還有好幾處,大小各不相同,你喜歡的話隨時可以泡。」
沈清辭應了一聲,繼續跟著往裡走。
穿過庭院,便是整座星闕最核心的主殿。門楣匾額刻著繁複古老的篆字,古樸威嚴。燭淵抬手推開殿門,兩人一同跨入殿中。
主殿寬敞大氣,陳設簡單卻華貴至極。正對牆面掛著一幅活態山水古畫,畫裡雲霧自動翻湧,瀑布流水循環往復,生生不息。殿內兩側擺放著深紫沉木座椅,木身嵌滿細密銀紋,質感厚重。地面是啞光深色石材,走在裡面幾乎聽不到腳步聲,靜謐安穩。
燭淵站在大殿中央,抬手凝出一縷淡金色光紋,擴散至整座宮苑。沒過多久,八名身著淺灰鑲銀仙袍的仙侍,整齊列隊走入大殿,垂首肅立,禮數周全。
「神君。」為首仙侍躬身行禮。
燭淵目光淡淡掃過眾人,語氣沉穩威嚴。
「這位是清辭神君,往後常住曜瀾星闕。宮內一應事宜,聽他調度。他的吩咐,等同於我的旨意。日常所需、修煉耗材,盡數從宮庫支取,無需再來稟報我。」
「是。」
八人齊聲應下,隨後齊齊轉向沈清辭,躬身行禮。
沈清辭微微頷首,輕聲道:「麻煩各位了。」
燭淵這時從袖中取出一枚深金色令牌,遞到他手裡。令牌觸手溫潤,打磨得光滑細膩,背面刻著和殿匾同源的古字。
「這是宮主令。」燭淵道,「持它可自由出入九重天所有宮宇、秘境、庫房,無任何人可阻攔。」
沈清辭仔細收好令牌,心裡安穩又踏實。正準備去往內殿,殿外一名仙侍躬身入內稟報,說:「神君,仙帝駕臨,已在正殿等候多時。」
「隨我一同過去吧。」燭淵道。
沈清辭跟上他的腳步,轉入九重主正殿。
殿中,仙帝一身白金帝袍,頭戴嵌寶玉冠,氣度端方威嚴。見兩人入殿,他從容拱手,禮數端正:「神君闊別九天百年,今日終歸神宮。百年遊歷,不知一路可否順遂?三界之內若有需仙廷協調之事,神君儘管吩咐。」
燭淵淡淡應聲:「一切安好,無需費心。」
仙帝溫和一笑,繼續說道:「神君久離九重,仙廷上下時常掛念。我本打算籌辦一場歸宸嘉會,邀各界尊客齊聚,為神君接風歸位。不知神君心意如何?」
「不必。」燭淵語氣依舊清淡,「我不喜熱鬧。」
「是我思慮不周。」仙帝順勢作罷,目光輕輕落在沈清辭身上,從容打量一眼,隨即問道,「這位是?」
燭淵微微側身,將沈清辭穩穩護在身側,語氣鄭重坦蕩:「我的此生摯愛。」
聽到這句話,沈清辭心底悄悄泛起一絲細微的失落。
他是知道燭淵的性子,孤高寡淡,從不對外人敷衍私情,能當眾這般宣告,已是極致認可。可他最近心思變得格外敏感,總忍不住多想。燭淵沒有用「道侶」這個正式名分的稱呼,說得鄭重但是模糊。旁人或許聽不出什麼,但沈清辭自己心裡,多多少少有點悵然。
仙帝聽完,神色瞭然,拱手笑道:「恭喜神君得此良伴。」
寒暄幾句後,仙帝話鋒一轉,開口問道:「不知神君此行在外,可有見到四海龍君?他常年閉關隱居,我屢次傳訊都得不到回音,心中一直頗為掛念。」
沈清辭安靜站在一旁,沒有貿然插話。他這是第一次和仙帝見面,並不清楚對方過往習慣,只是隱約聽聞,在自己跟隨燭淵遊歷之前,仙帝與四海龍君之間發生過一段舊事,之後兩人便斷了來往,龍君自此閉門不出。
燭淵神色平靜,淡淡答道:「他一切安好。」
仙帝連忙笑著擺手:「那就好,知道無恙就足夠了,不必勞煩神君傳話。我不再久留打擾,改日再來拜訪。」
說完,仙帝行禮告辭,轉身離去。燭淵帶著沈清辭來到一旁的藏寶殿,殿內四面都是頂天立地的架子,擺滿礦石、靈木、丹藥和法器,皆是上古珍寶。
「這裡存放的都是我多年收集的東西,往後由你來打理,宮主令可以打開這裡所有庫房。」
沈清辭走在架子之間,看著琳琅滿目的珍藏,心裡那一點失落慢慢消散。原來燭淵早就把最重要的一切都交到了自己手上。
逛完藏寶殿後,兩人回到寢殿。寢殿整體色調溫暖柔和,拱形屋頂鑲嵌著巨大夜明珠,光線柔和均勻。房間正中是寬大床榻,帳幔半垂,夜色漸深,溫存過後,沈清辭靜靜躺著,始終無法安穩入睡。
身體裡縈繞著一種說不清的異樣,內里隱隱發虛,周身總覺得燥熱不安,心神不寧,心底反覆生出想要浸入靈泉里靜養的渴望,像是本能在渴求溫潤的水汽滋養,全然無法安穩躺在床榻之上。他翻來覆去,指尖微微發顫,臟腑之間隱隱帶著細微的酸軟疲憊,和往日尋常失眠全然不同。
他輕輕推了推身邊的燭淵:「我睡不著,想去泡外面那處乳白色的靈泉。」
燭淵慢慢睜開眼,語氣帶著一絲慵懶:「現在去嗎?」
「嗯,你陪我一起。」沈清辭輕聲說,心底那股渴求愈發清晰。燭淵起身穿衣,陪著沈清辭穿過迴廊來到庭院靈池。乳白色泉水依舊溫熱,薄霧籠罩水面,月光落在水面上泛著淡淡的銀光。
沈清辭褪去外袍走入池中,溫熱的泉水包裹住全身,那股莫名的酸軟與躁動稍稍平復下來。燭淵跟著走入水中,站在他身後,手臂輕輕環住他的腰。
「你是還想繼續嗎?」燭淵低聲在他耳邊問。
沈清辭輕輕搖搖頭,後背安穩靠在燭淵身前,閉目靠著他:「不是,我只是想在這裡安安靜靜待一會兒,泡著會舒服很多。」
燭淵不再多問,穩穩抱著他,任由泉水緩緩流動,陪著他在月色里靜靜沐浴靈泉。沈清辭倚在他懷裡,感受著溫潤泉水包裹全身,疲憊感慢慢散開,只是身體深處那一絲細微異樣,依舊隱隱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