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龍澗里靈氣潺潺,日日溫養著肉身神魂,沈清辭休養了一段時間,身體早已緩了過來。
之前靈力紊亂、本源輕微收縮的不適感盡數褪去,腹中的小龍蛋也安穩乖巧,再沒有半點躁動不安。偶爾,還要與自己貼貼,他自身儲備的天材地寶足夠,剩餘那點微不足道的本源小瑕疵,只需慢慢靜養,但是遲早能徹底修補完好。
連日獨處的日子裡,隱龍澗安靜得過分,四下無人,只剩漫無邊際的清冷。沈清辭心裡總是空落落的,時時惦念著燭淵,感覺又回到了九重天的日子。哪怕心裡藏著些許說不清的委屈,可只要一想起那個人,所有的情緒就只剩滿心牽掛。
就在他靜靜調息、安穩養神的時候,一道溫和熟悉的傳音,忽然穩穩落在他耳畔。
是燭淵的聲音,燭淵告訴他,自己已經順利找到了當年隕落、得以重聚殘魂的鳳凰,如今對方尚且只是一枚脆弱的鳳凰蛋,神魂未定,蛋殼布滿細碎裂痕,隨時都有魂飛魄散的危險。
而鳳凰想要徹底穩住神魂、順利破殼重生,有一個必不可少的條件。
必須進入火山岩漿秘境,依託秘境獨有的至陽地心火日夜溫養,才能慢慢修復殘破的蛋殼,穩固飄搖的神魂,真正保住這一線重生的生機。
這件事乃是上古秘辛,牽扯極廣,暗藏無數兇險,尋常人連知曉的資格都沒有,一旦隨意泄露,便會招惹無盡天道反噬與三界禍端。
可燭淵沒有半點瞞著他的意思,這般至關重要、性命攸關的隱秘,他大大方方、完完整整地告知了沈清辭。
聽完這番話,沈清辭沉寂多日的心頭瞬間一暖,積壓許久的不安,一下子消散了大半。
他心裡清楚,燭淵向來心思深沉,行事謹慎,從不輕易將上古秘事告知旁人。可唯獨對自己,毫無保留,事事坦誠相告。從前是,現在也是。
哪怕前幾日兩人分隔兩地,他獨自昏睡調養,燭淵匆匆來去,讓他心底生出過些許落寞。可這一刻他徹底明白,燭淵從來沒把他當外人,是真真切切將他視作最親近、最值得信任的自己人。
心裡的委屈消散,餘下的全是柔軟的牽掛。
沈清辭仔細感受著自身的狀態,肉身安穩,靈力順暢,腹中龍蛋胎相穩固,半點異動都無。就想去陪在燭淵身邊,但是現在安胎養身是眼下第一要務。
不行,沈清辭安慰自己,心想:「自己絕不會莽撞行事,更不會添亂,只是單純地想陪在燭淵身邊。自己太想他了」
燭淵此番要護著鳳凰蛋、闖上古秘境、應對未知兇險,定然辛苦萬分。他只想守在一旁,安安靜靜陪著對方,至少能讓他不必孤身一人扛下所有。
心念既定,沈清辭簡單收拾了一番,帶上燭淵當初留下的龍鱗,還有自己攢下的各類溫養本源的天材地寶,確認一切妥當後,便循著燭淵傳音留下的氣息,穩步朝著火山岩漿秘境趕去。
一路疾馳,很快便抵達了目的地。
剛踏入秘境邊界,一股灼熱滾燙的氣息便撲面而來。
四周群山赤紅,遍地是翻滾的岩漿,地底地心火源源不斷翻湧升騰,空氣燥熱逼人,哪怕有靈氣護體,依舊能感受到撲面而來的狂暴熱浪。秘境深處還縈繞著一絲殘存的暗黑魔氣,隱隱透著幾分肅殺兇險。
而不遠處的秘境中心,一道挺拔熟悉的身影靜靜佇立。
但那是沈清辭從未見過的、狼狽又疲憊的燭淵。
往日的燭淵,是九重天至高無上的淵尊,修為冠絕三界,體魄神魂強悍無匹,永遠從容淡漠,身姿挺拔如青松,周身龍力渾厚浩蕩,從無虛弱疲憊之時。在這短短數百年時間裡,他似乎永遠都是無所不能、無堅不摧的模樣,從來不會有這般落寞耗竭的姿態,這樣的燭淵,自己從未見過。
可此刻的他,全然變了一副樣子。
一身玄色衣袍被秘境熱浪熏得微亂,邊角沾染了淡淡的岩漿塵灰,少了往日的清冷華貴。他素來白皙溫潤的面容,此刻透著極致的蒼白,唇色淺淡近乎失色,眉眼間壓著化不開的疲憊倦色。
周身縈繞的龍氣不再渾厚霸道,反而虛浮散亂,時強時弱,明顯是本源過度透支、修為大幅耗損的模樣。
他單手虛托著一枚通體赤金、布滿細密裂痕的鳳凰蛋,另一隻手不斷打出繁複晦澀的法訣,源源不斷將自身精純的本源龍力渡出體外,一邊淨化秘境殘留的魔氣,一邊穩固四周守護秘境的結界,同時還要小心翼翼修補鳳凰蛋的裂痕,引導地心火溫柔滋養蛋殼之內的殘魂。
一舉一動,都耗費著他極大的修為本源。
沈清辭站在不遠處,靜靜看著這一幕,心口驟然一揪,密密麻麻的酸澀、心疼與委屈瞬間湧上心頭,堵得他胸口發悶,鼻尖微微發酸。
他從來沒想過,殺伐蓋世、三界無敵的燭淵,會為了一枚尚未破殼的鳳凰蛋,把自己折騰得這般疲累不堪。
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沈清辭快步走上前,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滿是心疼:「燭淵。」
聽到熟悉的聲音,一直凝神運功、緊繃著身姿的燭淵動作微微一頓,緩緩收回施法的手,微微側過頭看向他。
看清來人的瞬間,他眼底緊繃的肅殺與疲憊稍稍褪去,多了幾分錯愕,隨即染上一絲淺淡的無奈:「你怎麼來了?」
燭淵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虛弱,不復往日的沉穩有力,顯然是連日透支修為,早已身心俱疲。
沈清辭望著他蒼白憔悴的臉,眼神里滿是疼惜,輕聲說道:「你傳音告訴我秘境的事,我知道你在這裡,就過來看看你。我身體已經徹底養好了,本源沒什麼大礙了,嗯,孩子……孩子也沒事。」
最後一句話,說的不甚清楚,就像小魚吐泡泡,沈清辭還是有點害羞。
他怕燭淵擔心,又特意細細解釋,生怕對方覺得自己是莽撞趕來添亂。
燭淵眉心微蹙,目光細細掃過他的全身,確認他氣色安穩、狀態無礙,懸著的一顆心才稍稍放下,但語氣依舊帶著幾分認真:「此地兇險,不比隱龍澗。火山秘境地熱狂暴,還殘留著上古魔氣,暗處還有魔族餘孽伺機窺探,隨時可能偷襲,不是你該待的地方。」
「我知道這裡危險。」沈清辭輕輕點頭,語氣溫柔又堅定,「但我不是來搗亂的,也不是來讓你分心的。我待在結界裡安安穩穩的,不四處走動,不給你添任何麻煩,就只是想陪著你。」
他看著燭淵虛浮不穩的龍氣,看著他難掩的倦容,心頭的心疼越來越濃,忍不住輕聲追問:「你怎麼把自己耗成這樣?你修為這般高深,穩固結界、溫養鳳凰蛋,不必這般拼盡全力透支自己的本源啊。」
燭淵垂眸看了看掌心裂痕遍布的鳳凰蛋,眼底藏著一絲無人知曉的執念與悵然,語氣平淡無波:「鳳凰當年為護我,神魂俱滅,散盡一身修為性命。如今它得一線重生機緣,是我欠它的。」
「我若不用本源龍力持續溫養,淨化魔氣、穩住結界,地心火的狂暴之力會撕碎它殘存的神魂。它太過脆弱,經不起半點差錯,我只能以自身本源,才能保它平安。」
這番話輕描淡寫,卻藏著千萬年的舊情與虧欠。
沈清辭聽得心頭髮酸,輕聲問道:「這些天,你就一直這樣,不眠不休地耗著自己?」
「嗯。」燭淵淡淡應了一聲,沒有絲毫辯解,「越早穩固蛋殼神魂,它重生的機緣就越穩妥。我多耗一些本源,它就能多一分生機。」
看著他明明疲憊到極致,卻依舊無怨無悔的模樣,沈清辭心裡又暖又澀。
暖的是,燭淵重情重義,知恩必報,這般赤誠真心,世間少有。
澀的是,他從未見過燭淵對任何人和事,這般傾盡所有、不惜損耗自身。
沈清辭喉間微微發堵,忍不住輕聲開口,帶著幾分委屈,也帶著幾分真切的心疼:「我從來沒見過你這麼累的樣子。你向來無所不能,從來都是從容不迫,從來不會把自己折騰得這般狼狽。」
「你明明可以慢慢來,哪怕慢一點,鳳凰蛋也能慢慢穩固,何必急著透支自己的根基?你的本源何等珍貴,這般損耗,對你自身修為損耗極大。」
燭淵抬眸看向他,漆黑的眼眸深邃平靜,藏著太多情緒,語氣依舊溫和,帶著一絲安撫:「無妨,我根基深厚,些許本源損耗,休養幾日便能恢復。但鳳凰的重生機緣只有這一次,錯過了,便是萬年無解,再無重來的可能。」
「我賭不起,也等不起。」
簡簡單單幾句話,徹底堵住了沈清辭所有的勸慰。
他看著眼前疲憊卻執著的人,心裡又心疼又無奈,還有一絲難以言說的酸澀。
他心裡清清楚楚,燭淵坦誠待他、事事告知,是真心信任他。可看著燭淵為了一枚尚未出世的鳳凰蛋,傾盡所有、耗損自身,再想起自己腹中安穩待孕的孩子,心底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又悄悄冒了出來。
只是此刻看著燭淵憔悴疲憊的模樣,所有的委屈都化作了濃濃的心疼。
沈清辭輕輕吸了口氣,放軟了所有語氣,輕聲道:「我不走,我就在這裡陪著你。我不亂動,不打擾你施法護法,我安安靜靜待在結界裡面,陪著你守著鳳凰蛋,好不好?」
燭淵看著他執拗又溫柔的眼神,看著他眼底真切的心疼,疲憊的眉眼微微鬆動,終究是不忍再強硬驅趕,沉默片刻,緩緩點了點頭。
「可以。」他語氣放緩,帶著一絲疲憊的妥協,「但你務必寸步不離結界範圍,無論聽到任何動靜、遇到任何情況,都絕對不要擅自走動,一切等我處置。」
「好,我都聽你的。」沈清辭立刻應聲。
只要能留在他身邊,能陪著這般疲累的燭淵,讓他不必孤身一人扛下所有,這點約束,根本不算什麼。
燭淵不再多言,重新抬眸看向掌心的鳳凰蛋,再度抬手凝聚靈力。
浩蕩的龍力緩緩流轉而出,絲絲縷縷渡入蛋殼之中,繼續日復一日、不眠不休地守護著這一枚承載了千萬年舊情與執念的鳳凰蛋。
赤紅滾燙的岩漿翻湧不息,灼熱的秘境之中,少年靜靜佇立在結界之內,目光牢牢鎖著身前疲憊挺拔的身影,滿心滿眼,皆是藏不住的心疼與酸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