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山秘境常年被地心熱浪裹挾，赤紅岩漿翻湧不息，滾燙的氣息鋪天蓋地壓下來，混著一縷縷陰翳細碎的魔息，藏在燥熱的風裡，悄無聲息滲透四方。
整片秘境兇險暗藏，唯有燭淵以自身修為撐起的結界，圈出一方勉強安穩的小天地。
燭淵掌心托著那枚裂痕密布的鳳凰蛋，盤腿坐在秘境正中。他雙目輕闔，指尖法訣不曾停歇半分，源源不斷的醇厚龍元順著指尖流淌而出，一邊穩固搖搖欲墜的秘境結界，一邊接引地心火溫養蛋殼、撫平內里飄搖不定的殘魂。
幾日下來，他幾乎不眠不休。
原本浩蕩沉穩、冠絕三界的龍氣，一日弱過一日，周身氣韻肉眼可見的虛浮蒼白起來，素來無波的眉眼間，也覆著一層化不開的疲憊倦色。
沈清辭安安靜靜待在旁邊，看著燭淵，心裡免不了心疼。
他先下意識抬手撫了下小腹，腹間溫溫軟軟，一片安穩平和，小傢伙安安靜靜蜷縮著，近日以來，沒有半分躁動，想來是燭淵在身旁的原因。他自身靈力充盈平順，先前本源的細微瑕疵，在連日休養下早已穩固，身子輕鬆無礙。
燭淵一心護蛋鎮陣，無暇顧及結界邊角，幾處縫隙時常會漏進零星魔息。沈清辭便只調動體內閒散富餘的靈力，輕輕補全漏洞，將細碎魔氣一點點拂散乾淨。
空中肆意流竄的地心火靈氣，白白散逸浪費，他便抬手溫柔攏住，小心翼翼渡到鳳凰蛋外圍，裹上一層薄薄暖光，稍稍替燭淵分擔些許溫養的負擔。
每做完一小處幫襯，他便立刻停手調息，等氣息徹底平穩，再繼續下一處。
他做這些的原因，只是不想看著燭淵孤身一人，沒日沒夜地耗損自己。
可越是靜靜看著那人日漸憔悴蒼白，看著他源源不斷掏空本源硬撐，沈清辭心底就越來越心疼。
終於在燭淵收訣調息、短暫歇氣的間隙，他輕聲開了口：「燭淵。」
少年的聲音溫軟輕柔，裹著壓不住的牽掛。
燭淵緩緩睜眼，漆黑眸子盛滿濃重倦意，卻依舊下意識看向他，語氣是慣常的溫和：「怎麼了？」
沈清辭抬眸望著他憔悴眉眼，實在不忍見他獨自苦熬，輕聲問道：「龍族其他幾位，離這裡不遠。他們修為同樣高深，完全能替你分擔結界壓力、淨化魔氣。」
「這麼熬身耗神的事，你何苦一個人扛？傳訊一句便能輕鬆許多，你也能好好歇息。」
他問得真心懇切，字字都是替燭淵著想。
可話音落下一瞬，燭淵眼底僅剩的溫和驟然盡數斂盡。
方才還帶著倦意的眉眼，瞬間覆上一層凜冽冷意，周身氣息陡然疏離淡漠。
他沒有回答沈清辭的疑問，半句緣由也不肯提，只沉聲道：「你即刻回隱龍澗。」
沈清辭微微一怔，心口猛地一澀，他安分守己，小心翼翼不敢添麻煩，默默幫襯瑣碎小事，不遠千里趕來陪伴，現在換來的卻是一句冰冷驅趕，自己只不過多問了一句。
他忍不住輕聲辯駁，帶著幾分失落：「我沒有礙事，我待在結界裡好好的，一點都不會拖累你，為什麼現在要要趕我走？」
他心裡真的不懂。
從前的燭淵，從來不會這樣。
從前無論大事小事，但凡他有半點疑惑，燭淵總會耐心細細解釋周全，從來不讓他胡思亂想、獨自難過。
可唯獨這一次，他只冷臉趕人，半句不肯多說。
沒人知曉，燭淵心底藏著萬般不得已的隱忍。
鳳凰重生乃是上古劫秘，牽連著萬古天道秩序，因果沉重，修仙之道，最懼亂沾無緣之因。
但凡觸碰、聽聞、捲入這場秘事，便會被天道鐫刻羈絆，沾染無盡劫數。輕則道途受損，重則萬年心魔纏身、神魂不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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燭淵命格至強、龍根深固，億萬載道行壓身，他扛得起這份因果，受得住天道反噬。
可沈清辭不一樣。他本是異世神魂，與此方天地本就契合不足，道途飄搖不定，半點沉重因果都沾不得。
這也是燭淵從頭到尾，絕不打算讓他摻和半分的真正原因。
而先前那道主動傳去隱龍澗的傳音，他只是怕沈清辭一覺醒來看不見人，獨自留在隱龍澗心生不安、胡思亂想、暗自擔憂。
所以他才簡單告知自己的去向，只是單純報個平安，讓他安心靜養。
燭淵原本篤定，隱龍澗乃是他的道場，安穩無虞，沈清辭性子安穩，定然會乖乖留在那邊調息休養，絕不會千里迢迢跑來這片兇險劫地。
他從未想過這一句簡單的報平安，會讓滿心牽掛的沈清辭，直接尋到了火山秘境來。
人一旦來了，就等於一腳靠近了這片滔天因果的邊緣。
燭淵看著眼前的人，心底只剩無盡焦灼。
他連日透支本源，狀態大損，早已做不到從前那般萬全護持。暗處魔族殘黨虎視眈眈，時時刻刻盯著鳳凰蛋的破綻，他所有心神必須在大陣與鳳凰蛋上。
他太怕了，怕沈清辭留在這裡，無意間沾染上上古秘因，從此道途坎坷、劫數纏身，更怕魔族趁機偷襲，傷到本就神魂特殊的他。
這些萬般考量、層層隱忍，他半個字都不能解釋。
只要多解釋一句秘辛，多透露一分因果，就等於主動將沈清辭拉入這場天道羈絆。
他沒得選。
而現在沈清辭認為當初燭淵元神入體徹查己身，早已看透他體內所有隱秘，必然知曉他懷了孩子。
所以此刻所有的沉默、所有的疏離、所有的不近人情，落在他眼裡，只剩一個刺眼的答案。
沈清辭望著燭淵冷漠堅決的眉眼，聲音輕輕發啞：「你從前什麼都願意告訴我，從來不會讓我瞎猜難過，唯獨這件事，你什麼都不肯解釋，只一心趕我走。」
燭淵心口沉沉發堵，又急又無奈，心疼夾雜著兩難，卻依舊只能硬起心腸。
燭淵語氣冷硬決絕，藏盡所有隱忍溫柔：「聽話，回去。」
沈清辭默默收回最後一縷幫襯結界的靈力。
結界之外，暗處魔息愈發躁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