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龍澗此時被厚重靈力白霧籠罩,四下安靜得只剩下澗水流動的聲響,遠離九重天所有紛爭與耳目。自從離開秘境,到這裡安胎,一晃已經過去了數月之久。
沈清辭時常伸手,輕輕撫在自己隆起得異常誇張的小腹上,心底一直存有不少疑惑。早些閒下來的時候,他翻閱過燭淵儲物戒里存放的大量上古龍族傳承玉簡,玉簡上記錄的內容他記得很清楚。
書中寫明,龍族血脈繁衍艱難,雖然很難孕育後代,但只要順利懷上,整個孕育過程都會十分輕鬆。不管是哪一頭龍懷有子嗣,身形不會出現太大變化,胎息穩固平和,平日裡正常修煉、長途奔走,就算遇上爭鬥都不會受到影響,不必承受太多苦楚。
可玉簡里這些龍族公認的常識,落到沈清辭身上卻完全行不通。
猜想,可能他是人族,腹中孕育的卻是血脈力量極為霸道的金龍幼崽,兩種本源相融相生,同時也帶來了無盡負擔。
隨著日子一天天推進,肚子越來越顯眼,沉甸甸墜在身前,時時刻刻拉扯著腰脊,久坐酸痛,慢行乏力,體內靈力還總是毫無徵兆地起伏動盪。為了護住腹中孩子,沈清辭只能長久守在寒潭附近打坐調息,按時服食各類溫和的安胎靈藥和龍鱗,調動自身混沌靈力,一刻不敢鬆懈地穩固胎相。
他心底還悄悄藏著一份期盼。燭淵需要閉關駐守,藉助自身本源力量守護鳳凰蛋順利完成重生,這件事雖然需要耗費很長一段時間,但並非沒有盡頭。
沈清辭對照玉簡記載的金龍完整孕期反覆推演過許多次,心裡默默盤算著時日。他暗自想著,只要耐心等候下去,等到燭淵結束閉關出關,應當還能趕上孩子降生,親眼看一看屬於他們二人的骨肉。
自己是心中不安逸燭淵,但更多的還是心疼,燭淵清楚自己身懷龍胎、身體孱弱卻不關心,而且不顧一切消耗自身本源去保全故。可到底孩子沒有過錯,沈清辭依舊私心盼望,新生的幼崽能夠擁有雙親相伴的初見。
只是澗中日月漫長,朝暮霧氣循環往復,日復一日的等待慢慢消磨掉心底那一點微弱期待,身體上各種各樣的沉重不適感,卻只增不減,沒有半點好轉的跡象。
這天午後,山間濃霧緩緩升騰,天光變得昏暗朦朧。沈清辭倚靠在潭邊巨大的青石上閉目調息,正凝神引導躁動散亂的靈力歸於平穩,丹田深處驟然爆發一陣撕裂般的劇痛。
突如其來的痛感迅猛兇悍,瞬間蔓延至四肢百骸,周身經脈一陣陣抽緊發麻,眼前驟然一片發白,渾身積攢的力氣幾乎在頃刻之間被抽空。
沈清辭心中猛然一震,立刻明白過來,這是快要生產了。
早在決定獨自待產的時候,他便預料到這一關兇險難測,早早在寒潭四周布設多重隔絕結界與持續生效的溫養陣法,各類固本救急的靈藥也全部備好存放妥當,早就做好了準備。
他咬緊泛白的唇肉,強行忍耐一波接著一波鑽心的疼痛,扶著冰涼粗糙的石壁緩緩站起身,一步一步艱難挪動,走進潭水。
清涼的潭水包裹腰背,稍稍壓制住體內不斷翻湧的燥熱,卻無法抵擋金龍幼崽破體而出的強橫衝勁。連綿不斷的陣痛反覆襲來,一遍遍地消磨他的體力與神志,整片隱龍澗空曠寂寥,沒有旁人相伴扶持,從懷胎待產直至臨盆關頭,所有煎熬,從頭到尾都只能由沈清辭一個人默默承擔。
整整一個時辰的痛苦煎熬,靈力數次走到潰散邊緣,意識多次瀕臨恍惚。終於,一道耀眼的金光衝破靈力屏障,一顆飽滿碩大的龍卵緩緩漂浮在潭水之中。
卵殼溫潤通透,表層布滿規整鮮亮的純金色龍紋,光澤綿長穩定,流轉渾厚充盈的靈力,根基紮實牢靠,是先天資質無可挑剔的純種金龍卵。
沈清辭渾身脫力,虛弱地倚靠在水邊青石上,急促地喘息不止,浸透衣衫的冷汗順著下頜不斷滴落。緊繃了數月的心弦稍稍放鬆,懸在半空的石頭總算暫時落地,第一個孩子平安降生,沒有出現任何意外。
可還沒等他緩過這一口氣,丹田深處再度掀起一陣更為尖銳刺骨的劇痛,猛烈的衝擊力遠超方才。
沈清辭身軀猛地僵硬,瞳孔驟然收縮,巨大的錯愕瞬間席捲心神。
竟然還有一個?
他腦子裡一片紛亂。燭淵所有龍族傳承玉簡他全部仔細研讀完畢,所有上古記錄都寫明金龍只懷單胎,從來沒有提及雙胎的可能性,況且自己探查的時候沒有發現過。他萬萬想不到,自己腹中竟然同時孕育了兩個幼崽。
剛剛誕下第一枚龍卵,已經耗損他大半精血與靈力,此刻肉身疲憊不堪,經脈酸脹受損,根本難以支撐第二次生產。
眩暈感持續向上蔓延,刺骨陣痛不停侵蝕理智,沈清辭不敢任由自己昏迷過去,強撐著僅存的清醒,迅速取出龍鱗,寒蓮,靈藥,盡數吞咽入腹。
藥力飛快流淌周身經脈,強行修補瀕臨受損的肉身,鎖住四處逸散的靈力,勉強支撐著他熬過第二輪生死考驗。
又是半個時辰無休止的折磨,無人分擔苦楚,出手相助,靠著守護孩子的執念支撐,沈清辭硬生生扛了下來。
水面輕輕一晃,一枚身形纖細小巧的龍卵緩緩落進潭中。
這枚卵比起方才那一枚整整小上一圈,模樣看起來就單薄脆弱,蛋殼底色是朦朧的混沌色澤,表面點綴星星點點細碎的鎏金紋路,氣息微弱柔和,靈氣儲備遠遠比不上兄長,安靜浮在水中,看上去一碰就會受損,完全沒有金龍血脈該有的磅礴氣勢。
持續不斷的陣痛緩緩消散,沈清辭渾身發軟,幾乎要直接沉入潭水。他顧不上調理自身受損的經脈,拼盡最後殘存的力氣,顫抖著伸出雙手,將兩枚龍卵一同撈到掌心,仔細探查兩枚幼卵內部的胎息根基。
大龍卵金紋明亮充盈,血脈純正無瑕,先天條件得天獨厚。
可當指尖觸碰到那枚混沌鎏金小龍卵的時候,一股難以言說的酸澀與愧疚猛地堵在沈清辭心口,壓得他呼吸都變得滯澀。
是他沒有照顧好這個孩子。
懷胎這段時日,他終日鬱結煩悶,心緒起伏不定,連帶自身靈力時常動盪不穩,可能再加上雙胎共存,養分相互爭奪,弱小的幼崽持續被兄長搶占滋養,先天靈氣不足,從誕生之初便落了下風。倘若當初他能夠放寬心境,定能發現小的,倘若身邊有人守著他、協助他穩固胎息,這枚小龍卵斷然不會生來便這般孱弱。
同樣是他血脈孕育的骨肉,降臨世間的起點,卻有著雲泥之別。
沈清辭指尖極其輕柔地摩挲著單薄的卵殼,動作小心謹慎,眼底翻湧濃重的自責與心疼。
「對不起……是爹爹沒護好你。」
山間濃霧久久不散,潭水靜靜流淌,四下一片沉寂。沒有人知曉,隱龍澗寒潭之內,沈清辭孤身一人熬過兩場兇險的生產,悄悄迎來一對金龍雙子。
但自兩枚龍卵出世的這一刻起,沈清辭心底,已然為這枚先天孱弱的混沌鎏金龍卵,埋下一份獨一無二的疼惜與偏愛,以後不知道是福是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