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剛亮,文武百官盡數入朝,金鑾殿上莊嚴肅穆,百官分列兩側,依序上奏國事。
丞相一襲朝服,身姿端方,靜靜立在文官之首。誰都察覺不到,今日的他和往日截然不同。
唯獨站在末列的欽天監監正,眸光頻頻落在丞相身上,眼底滿是驚疑不定。
欽天監向來不單單只是觀天象、測風雨、算時節,更身負窺探國運、觀望朝綱氣運的職責,最擅長觀人氣、辨龍氣、斷前程吉凶。
往日裡丞相面相清正,福澤深厚,是妥妥的輔國重臣命格,一身氣運乾淨坦蕩。可今日監正一眼望去,只覺得丞相周身籠著一層朦朦朧朧的紫氣,那是唯有真龍才可承載的祥瑞龍瑞之氣。
這股氣淡而不散,縹緲又厚重,死死縈繞在丞相周身,層層疊疊,根本看不透根底。
監正心頭巨震,反覆凝神觀望數次,依舊只能窺見一片模糊的紫氣龍影,完全探查不出來源。
滿朝文武皆是尋常凡身,無人察覺這細微詭異的變化,唯有欽天監監正一人,心潮翻湧,惴惴不安。
早朝例行公事很快結束,百官躬身告退,依次退出大殿。
待所有人走盡,欽天監監正卻折返回來,獨自跪在殿中,向皇帝密奏。
「陛下,臣昨夜觀天象,今日觀朝臣氣運,發現一樁怪事。」
端坐龍椅的帝王神色淡然:「講。」
「皇城本是真龍盤踞之地,陛下身為天下共主,周身紫氣鼎盛,牢牢鎮壓國運四方。可近兩日,皇城上空紫氣紊亂,隱隱有外來真龍氣運潛入城中,遊走不散。」
監正叩首在地,語氣凝重:「此氣運溫潤純粹,尊貴至極,絕非臣子該有的命格。臣觀遍滿朝文武,最終在丞相大人身上窺見蹤跡,那陌生龍瑞之氣縈繞其身,隱而不發。臣修為淺薄,看不透氣運真身,只能大膽揣測——如今陛下帝威稍斂,固有龍氣不穩,似有天外真龍降世,浮沉於京城凡塵之間。」
這話一出,金鑾殿上的空氣瞬間冷了幾分。
皇帝握著玉扳指的手指驟然收緊,眼底笑意盡數褪去,染上一層沉沉陰霾。
帝王最忌諱的,便是皇權旁落、氣運異動、他人沾染真龍之氣。
哪怕對方是自己最信任、最倚重的丞相,一旦沾上這等禁忌氣運,也足以讓帝王心生猜忌。
只是他深諳權衡之道,喜怒不形於色,沉默片刻後,淡淡開口:「朕知曉了。此事不得外傳,你且暗中密切觀察,隨時據實回稟,不可妄言揣測,擾亂朝綱。」
「臣遵旨。」監正不敢多言,更沒敢細說丞相身上的異象,生怕言多必失,匆匆躬身退了出去。
大殿之內,只剩帝王一人,臉色陰沉,久久無言。
另一邊,丞相帶著蘇硯琛散朝出了皇宮,父子二人並肩乘車回府。
剛踏進丞相府大門,遠遠就聽見後花園傳來一陣熱鬧的笑鬧聲,清脆的童聲此起彼伏,格外熱鬧。
父子二人對視一眼,抬腳順著聲響走向花園,想看看是何處這般熱鬧。
繞過雕花迴廊,只見花園的草坪上,三個孩童正湊在一起玩耍。
其中兩個眉眼精緻、氣質乾淨軟糯的小孩,正是沈清辭的兩個孩兒——沈澈、燭曜。
而另外一個,是蘇硯琛的庶子。
蘇硯琛至今尚未迎娶正妻,府中只有幾房侍妾,這個孩子是他最年長的子嗣,也是目前整個丞相府唯一的孫輩,平日裡府里上下都格外縱容疼愛,難免養得有些驕縱任性、囂張跋扈。
方才遠遠聽見的歡聲笑語還縈繞耳邊,可不過眨眼的功夫,歡快的嬉鬧聲驟然變成一聲尖銳的哭叫。
「哇——!」小少爺猛地尖叫出聲,一屁股坐在草地上,漲紅了臉大哭大鬧。
周圍伺候的下人、丫鬟嚇得立刻圍了上去,團團護著小主子,一臉緊張。
蘇硯琛臉色一變,快步上前,不用細問也能猜到,定然是三個小孩玩耍的過程中起了爭執。
細問之下才知曉,是兒子仗著自己是丞相府的小主子,蠻橫霸道,非要搶奪沈澈、燭曜手裡把玩的玉石掛件。那掛件是孩子隨身帶的護身小物件,意義特殊,兩小隻自然不肯讓。
這個孩子平日裡被寵慣了,想要的東西從沒有得不到的,當下就伸手去搶,推搡間鬧作一團,最後自己沒站穩摔在地上,反倒惡人先告狀,大哭不止。
知曉前因後果,丞相半點沒有縱容自己家的孩子。
蘇硯琛就對庶子管教極嚴,從不因他是府中獨孫就肆意嬌慣,此刻更是沉下臉,厲聲呵斥:「是你蠻橫搶人東西、率先動手推人,錯在你!立刻給兩位小弟弟道歉!」
小少爺從未被父親這般嚴厲訓斥過,又怕又委屈,哭聲更大,卻不敢違抗,抽抽搭搭地對著沈澈、燭曜道了歉。
恰好此時,沈清辭正在院中打坐調息,聽見外頭動靜不對,便收了功法走了過來。
他身姿清逸,眉眼溫柔,一身淡然出塵的氣質,和滿府的凡塵煙火格格不入。
簡簡單單立在那裡,便自帶一股溫潤又高遠的氣度,宛如雲中謫仙。
蘇硯琛抬眼望見來人,整個人瞬間怔住,眼底滿是驚艷,心中轟然一動,久久回不過神。
他活了二十餘年,見過的名門貴女、世家才子數不勝數,卻從未見過這般氣質卓絕、眉目如畫的人。
明明是凡塵樣貌,卻藏著經緯天地的通透氣韻,乾淨純粹,不染半分俗塵,讓人一眼便難以移開目光。
即便知曉對方帶著兩個孩子,早已不是孤身一人,他心底依舊不受控制地泛起波瀾,心緒紛亂,久久無法平靜。
只是他沉穩內斂,深諳分寸,面上不露半分異樣,只客氣溫和地向沈清辭解釋了孩童爭執的原委,再三致歉。
沈清辭性子溫和,本就是孩童間的小打小鬧,並無損傷,自然不會過多計較,笑著擺手示意無妨。
一番簡單交談後,雙方各自散去。
沈清辭帶著沈澈、燭曜回到自己暫住的院落,剛安頓下來,門外便有人登門拜訪,來人是蘇硯凜。
他聽聞了花園孩童爭執一事,特意借著道歉的由頭登門,實則只是想多見沈清辭一面。
他姿態謙和有禮,鄭重其事地替自家侄兒的莽撞行為致歉:「今日小兒頑劣,肆意蠻橫,冒犯兩位小公子,是我府中管教不周,我特來登門賠罪,還望先生海涵。」
沈清辭心中瞭然,知曉對方深知他們的身份,這般恭敬皆是有意為之。
只是這兩日,他不知為何總莫名心悸心慌,沒什麼精神與人閒談。故而他只是淡淡應了幾句客氣話,便溫和示意蘇硯凜不必掛懷,事情已然揭過。
蘇硯凜見他神色清淡、疏離淡漠,明顯不願多交談,心底滿是鬱結與求而不得的失落,只能壓下滿腔繾綣心思,躬身告退。
他心裡清清楚楚,對方是雲端謫仙,自己是凡塵俗人,雲泥之別,半點強求不得,如果如果對方………
可越是克制,心底的執念便越是深重。
夜色漸深,夜幕籠罩整座丞相府。
蘇硯凜獨處院中,心底煩躁難平,便召來身邊貼身侍妾,借著昏暗燈火,靜靜看了她半晌,最終只淡淡吐出三個字:「不像他。滾出去!」
侍妾一頭霧水,不敢多問,乖乖躬身退了出去。
她自然不懂,自家公子心底裝著一位絕世謫仙,從此世間萬般人影,皆無半分相似。
侍妾走後沒多久,門外小廝前來通報,說是他的同窗好友、朝中同僚登門,邀他出門小聚飲酒。
往日裡,一眾同僚最愛流連風月場所,每每邀約,蘇硯凜向來悉數拒絕。
他身為京畿巡防校尉,風骨端正,自律清冷,素來潔身自好,從不涉足浮華奢靡之地。
可今日好友登門,卻笑著打趣:「今日不去嘈雜青樓,咱們去城南南風館。那邊新來了一位頭牌,是個少年郎,氣質清冷孤傲,身姿卓絕,宛若謫仙落凡塵,遺世獨立,和尋常風月中人截然不同,你定然願意去瞧瞧新鮮。」
「謫仙氣質?」
四字入耳,精準戳中蘇硯凜心底最深的念想。
他腦海中瞬間復刻出沈清辭的眉眼風骨,心底郁色翻湧,鬼使神差地點頭應下了邀約。
一行人驅車前往南風館。
落座雅致雅間,眾人興致頗高,立刻讓人傳喚那位新晉頭牌少年登台獻藝。
少年一身素色長衫,眉眼清瘦,刻意端出疏離孤冷的姿態,撫琴起舞,身姿飄逸。
刻意模仿出來的清冷氣韻,遠遠望去,依稀能捕捉到幾分沈清辭的縹緲影子。
一眾同僚看得連連稱奇,紛紛說笑打趣:「難怪這般有名,這氣質、這身段,當真配得上謫仙二字!」
「硯凜,你往日最厭風月應酬,今日可算來對地方了!」
蘇硯凜坐在席間,眸光沉沉,靜靜看完一整段舞樂。
心底唯有一片漠然清醒,形似,神骨天差地別。
這少年的清冷是刻意偽裝的風月伎倆,骨子裡的討好媚俗藏都藏不住,半點沒有沈清辭渾然天成、不染煙火的通透仙骨。
他低聲輕喃:「終究不像。」
身旁同僚沒聽清,側頭追問:「你嘀咕什麼?難不成就這等絕色,還入不了你的眼?」
蘇硯凜收回紛亂心緒,淡淡搖頭:「無事,尚可。」
眾人只當他天性挑剔,不再多問,紛紛舉杯勸酒。
一曲舞畢,少年收勢躬身行禮。
所有人都以為看個熱鬧便罷,誰知素來不近風月、清冷自持的蘇硯凜,忽然開口吩咐:「留下陪席,伺候諸位飲酒。」
此話一出,滿座同僚徹底愣住,滿臉不可思議:「好傢夥!蘇二校尉今日真是大變樣!你什麼時候會留人陪酒了?」
「太陽打西邊出來了,我還以為你只是陪我們湊數!」
面對眾人戲謔調侃,蘇硯凜並不辯駁,只垂眸執杯,默然飲酒。
宴席過半,夜色深沉,一眾同僚酒足興盡,紛紛起身告辭:「時辰不早,我們先回府了,你走不走?」
蘇硯凜抬眼淡淡道:「你們先行回去,我再留片刻。」
眾人皆是多年至交,瞬間看透他的心思,相視一笑,心照不宣,打趣兩句便盡數離場。
喧鬧雅間瞬間安靜下來。
偌大房間,只剩蘇硯凜,以及那名氣質仿仙的南風館少年。
今夜,他打破多年自律自持的底線,留在了風月之地。
明知是虛妄虛影,明知是自欺欺人,他依舊偏執放縱,借著這一點點相似的影子,慰藉自己求而不得的仙人執念。
素來清正端方的京畿校尉,在無人知曉的深夜,荒唐沉淪,破了本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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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與此同時,浩瀚仙界之中。
燭淵的本源之力已然徹底修復完畢。
為了尋回失散的愛人,他日日以心頭血為引,催動上古尋親秘術,感知沈清辭的氣息。
只是這秘術有著極大限制,感知範圍有限,無法跨越大境遠距離搜尋。
這些日子,走遍仙界大江南北,兩人曾經並肩駐足過的雲海之巔、星河渡口、仙林秘境,他盡數尋了個遍。
每到一處,便滴血感應,可次次毫無回應。
燭淵這般聲勢浩大的搜尋,搞得整個仙界人心惶惶。
眾仙不明真相,皆以為是魔界細作潛入仙界作亂,淵尊察覺異動,四處清查鎮守,是為仙界蒼生操勞。
一時間漫天稱頌,人人都道淵尊大公無私,心懷三界。
無人知曉,這位萬世敬仰的真龍至尊,無心蒼生,滿心滿眼,只剩一個走失的沈清辭。
仙界尋遍無果,燭淵龍心躁鬱,戾氣漸生。
他瞬間斷定——清辭不在仙界。
下一瞬,他撕裂空間,直奔下界修仙界。
花海秘境、萬仞仙山,所有兩人相伴同行、留有回憶的舊地,他一一踏遍。
站在忘川谷前,舊景歷歷在目,甜蜜過往翻湧心頭,對比此刻孤身一人的荒蕪,燭淵心口劇痛,周身龍威紊亂,壓得整片修仙界靈氣震顫。
潛伏暗處的魔族瑟瑟發抖,全程噤聲不敢妄動,生怕被這尊暴怒大能隨手抹殺。
整片下界,無人敢撩其鋒芒。
終於,他踏足碎玉城。
秘術心頭血微光一顫——有氣息!是他刻入神魂、永生難忘的氣息!
燭淵狂喜至極,身形破空,瞬間抵達氣息源頭的小院。
可院內空空蕩蕩,早已人去樓空。
只剩一縷極淡、即將消散的餘溫。
線索再次斷絕,希望落空,化作極致的狂躁壓抑,燭淵眼底猩紅翻湧,幾乎失控。
他壓下暴動的龍性,繼續在修仙界瘋狂搜尋,不肯放過一寸土地。
……
翌日天明。
南風館荒唐一夜過後,天色微亮,蘇硯凜才悄然歸府。
他眼底青黑濃重,神色倦怠不堪,周身縈繞著一層極重的虛浮渙散之氣,精氣損耗嚴重,精氣神紊亂。
今日,沈清辭恰好打算帶兩個孩子出門散心。
沈澈、燭曜在丞相府日日遊園嬉戲,並不枯燥無聊,只是多日未曾出府,心裡一直惦記城外開闊光景,尤其嚮往郊外馬場,總想出去馳騁玩耍一番。
隨行的還有林驍、江疏恆。林驍性情跳脫爽朗、耐不住靜,早就想出府透氣撒歡。江疏恆性情溫潤細緻、思慮周全,行事穩妥謹慎。
一早,兩個孩子就纏上了沈清辭。
沈澈乖乖拉著他袖口,軟糯道:「爹爹,我們想去郊外馬場騎馬,好久沒有出城玩了。」
燭曜也仰著精緻小臉,點頭附和:「對呀爹爹,我們就玩一小會兒,很快回來!」
林驍立刻搭腔:「師兄,去吧去吧!在府里憋太久了,人都要悶傻了,正好帶兩個小傢伙出去跑跑!」
江疏恆溫和補道:「只是我等仙者樣貌氣質太過出塵,一行人貿然外出太過惹眼,極易引人窺探揣測。蘇校尉身居京畿要職,身份體面,有他陪同遮掩行蹤,最為穩妥。」
幾人想法一致,當即結伴前往蘇硯凜的院落。
剛至院門,正好撞見一夜未歸、剛剛回府的蘇硯凜。
沈清辭仙眸通透,一眼便看穿他周身紊亂虛浮的氣息,分明是縱慾過度、精氣耗損的狀態。
不止是他,林驍、江疏恆皆是修仙之人,感官敏銳至極,瞬間看得一清二楚。
林驍當即挑眉,悄悄傳音江疏恆:「嘖嘖,這位素來清正自律的蘇校尉,昨晚徹底破戒了,想不到素日端正自持的校尉,這般沉溺凡塵風月。」
江疏恆淡淡傳音回:「凡人執念心魔,難以自控,外人不便置喙。」
兩人默契瞭然,面上不動聲色。
蘇硯凜驟然看見院中一行人,心底猛地一慌,眼底閃過一絲猝不及防的慌亂與窘迫,瞬間耳尖發燙,心虛不已,連忙壓下所有心緒,強裝鎮定拱手:「諸位今日怎會前來?可是有事?」
沈清辭語氣平和:「連日叨擾府中,多謝校尉照拂。沈澈、燭曜想出城前往郊外馬場遊玩半日,我與兩位師弟也想外出散心。我一行人樣貌惹眼,恐招非議,故而想來叨擾校尉,不知今日可否有空,陪同我們一趟?」
蘇硯凜心頭稍稍鬆了口氣,立刻壓下昨夜的羞赧與鬱結,幾乎沒有猶豫:「自然有空,諸位不必客氣。稍待片刻,我整理衣衫,即刻隨諸位出發。」
他轉身正要入院收拾。
這時,心思純粹、童言無忌的燭曜眨巴著透亮的眼睛,直直看著他,出聲問道:「叔叔,你看起來好沒精神,是不是昨晚沒睡好呀?你身上怪怪的。」
一語直擊要害。
蘇硯凜腳步一頓,臉上瞬間掠過一抹不自然的赧然。
他此刻被孩童點破,愈發窘迫難堪,只能強行穩住溫和笑意,敷衍道:「無妨,只是昨夜歇息得晚了些,不礙事。」
沈澈也乖巧叮囑:「叔叔要好好休息,不然身體會不舒服的。」
「多謝兩位小公子關心。」
蘇硯凜壓下滿心尷尬,快速整理衣飾,斂去眼底疲憊與虛浮,強行撐起往日溫潤端正的世家氣度。
片刻後,他轉身看向眾人:「諸位,我已備好,我們出發吧。」
院內風靜日暖,天光正好,可只有蘇硯凜自己清楚,他明知對方是雲端謫仙,明知仙凡殊途、求而不得,卻依舊放任自己沉溺虛妄。
昨夜一場風月荒唐,一點痴心妄念,早已悄悄亂了他多年自持的本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