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沈清辭獨自離去,林驍、江疏恆便帶著兩個孩子,跟著蘇硯凜走,現在坐在包廂里看蹴鞠賽。
這裡位置居高臨下、乾淨清靜,遠離底下擁擠嘈雜的百姓,茶水點心樣樣齊全,僕從站在邊角伺候,規矩體面。
可這份體面,落在活潑愛熱鬧的林驍眼裡,就只剩冷清無聊。
包廂里除了他們幾人,其餘世家貴人都端坐著,只有偶爾到了精彩之處才會有一點點動靜。而底下賽場人聲沸騰、歡呼震天,偏偏樓上靜得離譜。用林驍的話來說就是完全沒有看比賽的氛圍感。
林驍坐了沒一會兒就坐不住了,拽著江疏恆的袖子小聲念叨:「這裡也太悶了!冷冷清清的,一點都不熱鬧,看比賽就得擠在人群里才有感覺!我們下去吧,底下視角更好,看得更盡興。」
江疏恆素來順著他,他說什麼便依什麼,當即點頭:「都聽你的,我們下去找個好位置。」
兩人跟蘇硯凜打了聲招呼,便抱著燭曜、沈澈下樓,擠到賽場外圍最熱鬧的人群前排。
林驍身形偏瘦矮,抱著沈澈舉得不算高。
小傢伙趴在他肩頭,視線比旁邊燭曜的位置矮了一截,立馬不樂意了,扯著林驍的頭髮撒嬌:「我要再高一點!哥哥比我高,我也要一樣高!」
林驍手臂發酸,勉強撐著笑哄:「再舉高我就抱不動啦!」
不知道這小子是吃什麼長大的,他堅持片刻手臂就開始發抖。
一旁的江疏恆看在眼裡,無奈失笑,直接伸手把兩個孩子都接了過來。左右各抱一個,高度齊平,不偏不倚。
「你歇著吧,我來抱。」
林驍立馬鬆了口氣,湊在旁邊開開心心看比賽。
此時蹴鞠賽上半場已然接近尾聲,場上局勢打得異常激烈。
中原隊穩紮穩打、配合默契,防守滴水不漏,外邦騎手出身的隊員身法迅猛、攻勢凌厲,頻頻帶球突破拉扯防線。雙方你來我往、互有攻防,腳上的球來回流轉,看得圍觀人群陣陣歡呼。
直到裁判鳴鑼,上半場賽事正式結束,雙方暫時平手,中場歇息許久才會開啟下半場。
賽場人群漸漸鬆散下來。
林驍用神識左右掃了一圈,沒瞧見沈清辭的身影,不由得開口:「清辭哥還沒回來,中場休息好久,我們去找找他吧,免得他一個人在外頭待著。」
江疏恆沒有異議,蘇硯凜也順勢點頭。他始終記掛著沈清辭方才臉色不佳,也想著過去看看情況。
兩個孩子一聽要去找爹地,瞬間眼睛發亮,連連點頭。
他們憑著血脈感應,隱隱知曉沈清辭大致方位,立馬開口嚷嚷:「我們知道爹地在哪!你們跟著我們走就好!」
一行人收拾妥當,順著賽場外圍的林蔭小道往外走。
剛走出賽場熱鬧區域,迎面就撞見了等候在此的七皇子。
七皇子一早便留意到沈清辭不在孩子身邊。他心思縝密,深知兩個孩子格外聽沈清辭的話,尋常外物根本哄不動,現在的他們絕不會輕易收下陌生人的禮物。
於是他特意回馬車取了兩樣精巧玩意兒,專程在此等候。
他手裡拿著一隻鏤空暖玉雕琢的玲瓏福兔,質地溫潤通透,是西域進貢的上等暖玉,冬暖夏涼,貼身佩戴能安神靜心,還有一隻機關小木鳶,是失傳的匠人手藝,上弦之後能自行盤旋飛舞許久,精巧別致,尋常富貴人家都難得一見。
七皇子走上前,溫和笑著看向兩個孩子:「方才見你們在此看賽,特意尋了兩樣小玩意兒送給你們。」
燭曜、沈澈盯著漂亮的物件,確實心動,但謹記上次沈清辭的叮囑,不亂收外人禮物,遲疑著不敢伸手。
果然如七皇子所料。
他順勢溫和開口:「若是你們喜歡,便帶我一同去找你們爹爹,問問他可否允許你們收下。」
兩個孩子沒想太多,只當他是善意,立馬點頭應下。
就這般,林驍、江疏恆、蘇硯凜、七皇子,再加燭曜、沈澈兩個小傢伙,一行人浩浩蕩蕩,朝著僻靜林蔭深處走去。
另一邊,沈清辭正陪著燭淵一同往外走。
燭淵此番是他第一次真正近距離要見到自己兩個親生孩兒。一路看著平靜無波,實則心底緊張的很。
沈清辭瞧出他眼底的拘謹,輕聲打趣:「第一次見孩子,緊張了?」
燭淵側臉看他,刻意板著神色,故作鎮定:「有何可緊張的。」
嘴上說著不緊張,眼底的期許與忐忑卻藏不住半分。
沈清辭看著他這般模樣,忽然想起一事,心頭微頓:「你第一次見孩子,可有準備見面禮?可不要說我沒有提醒你。」
燭淵聞言稍稍放鬆,淡淡應聲:「早備好了,都在我身上。」
話音落下,他才驟然想起。他此番下凡被天道重重壓制修為,再加上一路不停催動心頭血尋人秘術,靈力早已耗得乾乾淨淨,體內靈力近乎枯竭,別說催動術法,就連開啟儲物法器的微薄靈力都擠不出來。
這件事他本想悄悄糊弄過去,不願讓沈清辭憂心。
沈清辭何等了解他,一眼便瞧出他神色閃躲、刻意打馬虎眼,當即斂了笑意,語氣認真:「你別糊弄我,實話實說,到底怎麼回事?你若是騙我,我便不與你同路了。」
燭淵抵不過他的執拗,只能低聲坦白實情:「天道規則如此,修為越高,下凡壓制越重。我與天道交易,甘願被封絕大部分修為,只求能自由開啟心頭血尋人秘術。這一路千里尋你,反覆催動秘術,耗盡了靈力,如今近乎尋常凡人,連術法都難以運轉。」
沈清辭心頭一緊,眉頭微蹙:「你用心頭血秘術尋我?用了多少次?損耗多少?」
燭淵起初還想含糊帶過,對上他沉沉望來的眼神,只能老實交代:「仙界安穩時用過數次,早已修養痊癒。此番下凡尋你,情急之下用過兩次,略有虧損,並無大礙。」
沈清辭聽完,心底又氣又疼,輕聲叮囑:「回頭我幫你仔細調息梳理一番,莫要落下隱疾。」
說著,燭淵將龍紋納戒摘下,遞到沈清辭手中。
這是他本命煉化、神魂綁定的儲物戒,除他與沈清辭,天下無人可開:「我靈力不足,開不了,你替我取出來。」
沈清辭指尖靈光一掃,納戒應聲開啟。
一下就看到了給兩個孩子的雙生護身龍珏。這對龍珏,是燭淵親手剝離自身本源末梢龍髓,混合萬年地心玉胎,淬鍊而成的。能溫養孩子神魂、穩固靈根,從小滋養體質。
一對龍珏紋路相生相合、氣息同源,是專屬於他們兩個孩子的禮物,世間再也找不出第二對。
然後沈清辭就還看到了一個玉佩:「怎麼還有一個,只有三個的話,等一會兒不能均分,兩個孩子可要打起來。」
燭淵笑了笑:「這是我給你的,淵契同心龍佩。」
這枚玉佩,是燭淵剝離自己一縷本命龍元,采九天星露、淬萬年冰玉心髓,親手一刀一紋篆刻而成,佩心刻著兩人隱名契紋,與燭淵神魂綁定。
在沈清辭遭遇致命危機,玉佩會瞬間引燃龍元護住其性命,替他擋下死劫,但是有自己在,這個功能永遠也用不到。它最重要的功能並不是這一點,而是無論沈清辭身在何方、是否被陣法遮蔽、是否封印氣息,燭淵都能瞬間鎖定其坐標、感知其心緒安危
燭淵繼續低聲道:「我如今靈力枯竭,本命劍難以收納,暫且放在你劍域替我保管。待我修為恢復,再自行取回。」
沈清辭抬手輕觸劍身,劍身溫順貼合,全然接納他的氣息,相融無間。
他將禮物仔細收好,帶著燭淵順著林蔭小道往外走,準備去尋孩子。
剛走出密林出口,兩撥人馬正好迎面撞上。
燭曜、沈澈一眼看見沈清辭,小臉一亮,掙脫眾人,飛快撲上前,甜甜大聲喊:「爹地!」
兩人剛撲到沈清辭腳邊,目光下意識落在身側的燭淵身上。
沒有任何提醒,純粹是血脈深處與生俱來的羈絆與感應。
陌生卻極致親近、滾燙熟悉的血脈氣息包裹而來。
兩個小傢伙微微一頓,仰著小臉盯著燭淵,沉默片刻後,清脆又篤定的聲音再次響起:「父親!」
一旁的林驍當場看懵,滿臉不可思議,整個人呆在原地。
江疏恆見慣修真界奇事,立刻輕輕抬手,傳音安撫他:「你修行時日尚短,見得太少。雖然修仙界尋常男女道侶和能誕下子嗣的都寥寥無幾,更別說雙男道侶,但是修真界常有特殊體質搭配仙丹孕育子嗣,雙男道侶誕下孩兒是極少的機緣,不必大驚小怪,先上前再說。」
林驍呆呆點頭,久久回不過神。
而另一邊的蘇硯凜與七皇子,在這一刻,心頭驟然掀起滔天巨浪,整張臉色瞬間陰沉難看。
在他們眼裡,沈清辭一直是清冷出塵、溫涼疏離的謫仙模樣。遙遠、聖潔、克制,不可褻瀆,只可遠觀,從不會對任何人流露半分親昵曖昧。
可一會不見,沈清辭換了一身雅致的新衣,眉眼柔和,眼尾還帶著未散盡的淺紅慵懶。
那是只有…………(腦補)才會有的神態。
兩人都不是未經人事的懵懂少年,再看他身側立著的俊美男子,身姿挺拔、氣韻獨尊,兩人並肩而立,默契無間,親密得旁人根本插不進半分空隙。
這一刻,蘇硯凜和七皇子心裡,同時生出一種全盤落空的酸澀。
他們隱忍克制、小心翼翼、步步周全,連靠近都唯恐唐突,只求能靜靜伴在沈清辭身側。
可到頭來,這個他們奉若神明、神聖不可觸碰的人,早就被………
胸腔里翻湧著濃烈的不甘,表面只能強裝平靜,眼底卻早已一片沉寒。為什麼那個人可以,而我不可以。
燭淵垂眸看著腳邊兩個小小的孩子,身軀依舊微微僵硬。
滾燙的血脈悸動從四肢百骸瘋狂翻湧,陌生又真切的血脈親情,狠狠撞擊著他的心神。在沈清辭示意下,緩緩抬手,將那兩枚獨一無二的龍髓龍珏,輕輕遞向兩個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