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理妥當走出酒樓包廂,晚風微涼,裹挾著京城夜晚的熱鬧煙火氣。
沈清辭懷中輕抱著眉眼惺忪的沈澈,燭淵則攬著燭曜,掌心輕輕托著孩子的後背,動作溫柔。一家四口並肩而行,周身縈繞著旁人插不進來的溫情暖意。
蘇硯凜早已提前安排好了最佳觀景位,就在酒樓的頂層露台。
這片露台寬敞開闊,無檐角遮擋,直面整片京城夜空,是今晚煙花大會視野最好的地方,視野遼闊,能將全城次第綻放的煙火盡數收入眼底。
林驍和江疏恆早已等候在此,見他們走來,立刻笑著揮手示意。
蘇硯凜立在露台邊,身姿溫雅,望著緩步走來的四人,眼底笑意溫和,可深處卻藏著化不開的沉鬱。
燭淵一隻手穩穩托著懷裡的燭曜,另一隻手看似隨意,卻始終虛攬在沈清辭的腰側,將人與孩童一同護在自己的範圍內。夜風掀起沈清辭的衣擺時,他指尖順勢輕輕按了按他的腰襟,替他攏好被風吹亂的衣衫,動作自然親昵,熟稔得仿佛刻入本能。
偶爾沈澈在沈清辭懷裡蹭動,燭淵便會微微側身,低頭垂眸,低聲輕哄兩句,下頜不經意輕蹭過沈清辭的發頂。
而一旁的蘇硯凜將這一幕幕盡收眼底,目光始終在兩人相貼的身影上,一點也不遮掩,顯然又忘記了自己父親的話。興許是今天給他的刺激太大了。
看著他們眉眼相契、溫情脈脈,看著燭淵眼底獨獨偏向沈清辭的寵溺,看著這圓滿和睦的一家四口,他心口像是被細密的針反覆扎刺,酸澀憋悶層層堆疊,妒意在胸腔里瘋狂翻湧。
他自持世家風雅,素來溫潤端方,縱使滿心不甘,只能表面維持著得體的淺笑,靜靜立在原地,眼睜睜看著旁人恩愛圓滿,自己連靠近的資格都沒有。
不遠處,林驍托著腮,看得一臉羨慕,忍不住壓低聲音湊到江疏恆身側感慨:「原來淵哥的占有欲這麼強啊,時時刻刻都貼著清辭哥,半點空隙都不留。不過他們是真的好幸福,看得我都羨慕了。」
江疏恆剛想開口說些什麼,下一秒林驍滿眼嚮往,亮晶晶地望著漫天尚未綻放的夜空:「我以後也想要這樣,找一個溫柔漂亮的仙女,一起站在高處看滿城煙花,我一定好好待她,歲歲年年都陪著她。」
江疏恆原本溫柔看向他的目光,在聽見這番話的瞬間,驟然沉了下去。
眼底的溫柔盡數褪去,覆上一層淡淡的落寞,周身氣息冷清幾分。林驍絮絮叨叨說完,轉頭就瞥見他臉色不對,微微一愣,疑惑開口:「師兄,你怎麼突然心情不好了?你該不會也喜歡……」
「閉嘴。」
江疏恆立刻打斷他的話,語氣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急切,別開視線看向夜空,刻意避開了少年純粹懵懂的眼神,「別亂說話,好好看煙花。」
林驍摸了摸鼻尖,雖有些莫名其妙,但也乖乖閉了嘴,轉頭滿心期待地等著煙花盛放。
露台之上,晚風溫柔,煙火將啟,有人圓滿溫存,有人暗自神傷。
而偌大的七皇子府邸,卻是截然不同的一片死寂沉鬱。
今夜全城歡慶,街巷燈火綿延,處處歡聲笑語,可皇子主院之內,卻冷清清不見半分喜氣。
雕花窗欞敞開,晚風灌入屋內,吹得燭火搖曳不定。七皇子獨坐在案前,手中捏著一盞白玉酒樽,杯中烈酒滿溢,他仰頭一飲而盡,眼底滿是陰鬱戾氣。
窗外時不時炸開細碎的試放煙花,砰砰聲響徹夜空,流光碎影映滿窗紗,可他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
腦海里反覆迴蕩著白日所見的一幕幕——沈清辭溫柔含羞的眉眼、與那陌生男子親密無間的模樣、兩個孩子清脆喊出的一聲父親、四口之家圓滿溫情的畫面。
每一幕,都在狠狠刺痛他的心神。
他隱忍惦念許久,小心翼翼靠近,可到頭來,他所有的念想,不過是一場自作多情的空夢。
突然,他抬手狠狠一揮。案上擺滿的名貴酒器、珍玩玉器轟然落地,哐當一聲碎得徹底。一隻酒壺恰好飛出,直直砸中殿中正在起舞的舞姬裙擺。
舞姬嚇得渾身一顫,舞步驟停,所有人瞬間跪地匍匐在地,大氣不敢出,滿殿下人、舞姬齊齊叩首,瑟瑟求饒:「殿下恕罪!」
殿內死寂一片,只剩窗外零星的煙花聲響。七皇子眼底寒色沉沉,語氣冰冷刺骨,不帶半分溫度:「都滾。」
一眾下人舞姬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起身,低頭快步朝著殿外退去。貼身小廝墨舟緊隨其後,剛踏出殿門門檻,身後便傳來冷沉沉的喚聲:「墨舟,回來。」
墨舟腳步一頓,立刻回身垂首恭立:「殿下有何吩咐?」
七皇子指尖摩挲著微涼的酒樽邊緣,眉眼陰鷙,聲音低沉淡漠:「你親自去一趟南風館,把晚歌接進府里。」
墨舟微微詫異,卻不敢多問,當即應聲:「是,屬下即刻就去。」
「等等。」
七皇子再次開口:「行事隱秘,莫讓外人察覺。另外,帶上我備好的那套衣衫,讓他換上再入府。」
墨舟躬身領命,悄然退下,低調行事,不敢聲張半分。
空曠冷清的大殿裡,再度只剩七皇子一人獨坐。
窗外,第一朵盛大的煙花驟然炸開,流光漫天,璀璨奪目,照亮了整座京城的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