圍觀人群見狀，也紛紛識趣散去，假裝專心欣賞展品，無人再敢偷偷議論。
喧鬧的畫展一隅，終於徹底安靜下來，只剩暖柔的燈光靜靜灑落。
方才對外戾氣逼人的傅瀾野，在下一秒徹底卸下所有冷硬鋒芒。
他鬆開方才緊繃的手指，微微側身，徹底將姜未晞護在身前，垂眸望向她的瞬間，眼底的寒冰盡數融化，只剩下細碎溫柔與小心翼翼的心疼。
他怕剛剛的場面嚇到她，更怕那些惡意比較的話語，讓她暗自委屈。
「沒嚇到吧？」傅瀾野聲音低沉。
姜未晞靜靜抬眸看著他，眼底清亮通透。
說實話，方才那人油膩捧一踩一的話，她聽過太多次，早已習慣，甚至懶得辯解、懶得在意。
旁人的比較、世俗的評判，從來都影響不了她的心境。
可她萬萬沒想到，傅瀾野會如此護著她。
姜未晞輕輕搖頭，眉眼彎起淺淺的暖意：「我沒事。」
「別聽他胡言亂語。」他垂著眼，目光認真又鄭重，一字一句溫柔叮囑，「你不需要和任何人比。」
姜未晞心口驟然一熱，溫熱的暖意順著胸腔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輕聲開口：「我知道。」
「我從來不在意別人怎麼說。」
她抬眸望著他，眼底盛著細碎星光，笑意溫柔又真切：「但謝謝你，願意站出來護著我。」
傅瀾野看著她明媚柔軟的眉眼，心底所有殘留的戾氣徹底散盡，只剩下滿滿的柔軟與縱容。
傅瀾野微微側身，輕聲詢問：「還想逛嗎？要是累了，我們現在就回家。」
姜未晞輕輕點頭：「再逛一會兒吧。」
「好。」
傅瀾野牽著姜未晞的手，穿過長長的走廊，拐進了展廳深處的另一個區域。
這邊的燈光比主廳暗一些，人也少了許多，只有零星幾位賓客分散在各處，安靜地欣賞著牆上的作品。
嘈雜的人聲被遠遠地拋在了身後。
「那個趙總……他不會做什麼事吧？」姜未晞找了個話題，試圖打破空氣中那股微妙的沉默。
「他不敢。除非他不想在京市混了。」
姜未晞「哦」了一聲，沒有再追問。
她看向旁邊的一幅畫。
那是一幅巨大的油畫，底色是深海一般的群青，中央懸浮著一團暖橙色的光暈，像是深海中唯一的光源，畫面簡潔卻有力量。
姜未晞湊近了去看標籤，輕聲念了出來：「這幅畫叫《獨舟》……怪不得，那種孤獨感一下就出來了。」
傅瀾野站在她身旁，沒有看畫，而是看著她。
她側臉的線條在柔和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柔和，睫毛微微翹起，鼻尖小巧而挺拔，嘴唇因為塗了唇膏而泛著淡淡的光澤。
她的表情專注而認真，像是真的在與那幅畫對話。
他忽然覺得，這幅畫在她面前，都顯得有些遜色了。
「你喜歡這幅畫？」他開口問道。
姜未晞想了想，點了點頭：「喜歡。雖然有些畫我看不懂什麼技法啊流派啊，但他們讓我覺得……很安靜。就是那種，一個人在海上漂流了很久，忽然看到遠處有一點光的感覺。不一定能靠岸，但有光就還有希望。」
她說完，自己先笑了：「我是不是說得太文藝了？其實我就是個俗人，看到好看的畫只會說『好看』『牛逼』『臥槽』。」
傅瀾野的唇角微微彎了一下：「你說得很好。」
姜未晞被他這句誇獎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趕緊轉移話題，指了指不遠處另一幅畫：「那幅呢？那幅畫的是什麼？一堆彩色的線條纏在一起，像是一團毛線被貓撓過。」
傅瀾野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沉默了兩秒：「……那是著名抽象藝術家的代表作，名為《混沌》，去年在佳士得以八百萬成交。」
姜未晞的表情凝固了。
她緩緩轉過頭，看向傅瀾野，眼神里寫滿了震驚：「八百萬？就這團毛線？」
「嗯。」
「……有錢人的世界我真的不懂。」姜未晞真誠地感嘆了一句。
然後她又忍不住多看了那幅畫兩眼，「不過仔細看看，那些線條的纏繞方式好像確實有點講究，疏密有致，色彩搭配也很大膽……好吧，我努力嘗試欣賞一下八百萬的藝術。」
傅瀾野看著她那副努力想要理解卻又忍不住想吐槽的表情，眼底的冰霜徹底融化，化成了一片他不曾察覺的柔軟。
兩人繼續沿著展廳往前走。
姜未晞一邊走一邊看，時不時發表一些「專業」評論，這幅畫讓她想起了小時候吃的彩虹糖，那幅雕塑看起來像是一隻正在做瑜伽的章魚。
之後她研究了半天角落裡那件裝置藝術，最終得出結論。
「這不就是那種壞了半年沒人修的噴泉嗎？」
傅瀾野走在她身邊，話不多，但每當她發表評論時，他都會認真地聽，偶爾還會回應幾句。
兩人之間的氛圍，比起剛進展廳時那種客氣而疏離的並肩而行，已經悄然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走到展廳盡頭的時候，姜未晞在一幅畫前停下了腳步。
那幅畫的尺幅不大，被掛在角落裡一個不太起眼的位置。
傅瀾野開口問：「這幅靜物，你覺得怎麼樣？」
姜未晞抬眼望向畫布，目光落在畫裡搭配錯落的花草與舊木器皿上，下意識彎了彎唇角：「配色很舒服，布局留白恰到好處，和我改造庭院時的思路很像，不會堆砌得滿滿當當，留空反而更有氛圍感。」
傅瀾野垂眸靜靜看著她，視線大半落在她的側臉上，而非面前的畫作。
他低聲附和：「你眼光很好。家裡的院子，被你打理得比這些畫還要動人。」
直白的誇讚來得猝不及防，姜未晞耳尖微微一熱，下意識偏過頭避開他的目光，目光落在畫布上掩飾慌亂：「只是隨便折騰而已。」
「不是隨便，是獨一份的用心。」 傅瀾野微微側身，往她身邊靠近半步，兩人距離拉得極近，肩頭輕輕相貼，低沉的嗓音只落在她一人耳中。
展館輕柔的背景音樂緩緩流淌，周遭人聲遙遠模糊，此刻天地間仿佛只剩他們二人。
姜未晞心頭一軟，抬眸撞進他深邃安靜的眼底，那裡面沒有半分敷衍客套，滿滿都是真切的認可與珍視。
姜未晞說：「今天還是謝謝你，剛才要是你沒開口，我大概只會淡淡應付過去，不會有人這麼站出來護著我。」
傅瀾野語氣認真鄭重：「應付是你的大度，可我沒必要忍。任何人都不能隨意貶低你，當著我的面更不行。」
說著，他另一隻手抬起，指尖極輕拂開落在她頰邊的一縷碎發，動作溫柔。
「不用事事都自己扛，有我在。」
溫熱的呼吸輕掃過她的耳廓，姜未晞心跳微微亂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