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後，姜未晞說：「我們再往前走走吧，看看那邊的雕塑。」
「好。」
傅瀾野應聲，牽著她慢慢往前走，步伐刻意放得緩慢，遷就她的步調，一路將她護在自己身側，但凡有來往賓客靠近，都會不動聲色將她往自己身後帶半分。
兩人沿著展廳長廊慢慢往前走，傅瀾野始終將姜未晞護在內側，避開往來穿梭的賓客。
前方立著一組大型花卉雕塑，線條柔和，花瓣層層疊疊舒展，不少人圍在一旁拍照。
傅瀾野下意識微微側身，將她往自己身後帶了帶，隔開擁擠的人群，等人流散去，才牽著她走到雕塑跟前。
姜未晞目光落在雕塑的肌理上，看得格外認真，指尖微微抬起，又礙於展館規定輕輕收回，小聲感慨：「工匠手藝真好，金屬明明是冷硬的，卻雕出了花開柔軟的質感。」
傅瀾野垂眸看著她發亮的眼，低聲搭話：「這些比不上你親手種的花。」
姜未晞聞言側頭看他，眼底漾開一點笑意：「藝術品怎麼能和院子裡普通花草比。」
傅瀾野說得坦然：「在我眼裡一樣。雕塑是匠人傾盡心血做出來的，院子裡的花草是你一點點打理澆灌的，都藏著真心，只是你的更鮮活。」
這番話直白又真誠，姜未晞慌忙轉開視線去看雕塑。
傅瀾野看她略顯侷促的模樣，主動換了話題，引著她走向側邊人少的水彩展區。
這片區域安靜許多，燈光柔和，牆上掛著幾幅描繪庭院煙火的小幅畫作。
姜未晞一眼就被其中一幅小院圖景吸引，停下腳步駐足細看。
畫裡有木桌、藤椅，窗台擺著盆栽，細碎小花鋪滿牆角，滿是安穩的居家氣息。
她輕聲開口，語氣帶著嚮往：「我很喜歡這種畫。不用奢華盛大，簡簡單單。」
傅瀾野站在她身側，肩頭緊貼著她的，低頭與她平視，嗓音低緩溫柔：「我們的院子，以後會比這幅畫更熱鬧。」
姜未晞愣了愣，轉頭看向他。
他眼底沒有半點客套敷衍，是實實在在在規劃屬於兩人的生活。
「等你下次想添置花草、改造角落，想要什麼材料、工具，直接跟林淮舟說，不用自己費心挑選。」
「若是想添置小動物，等你準備好了，我們慢慢挑選，提前做好全面體檢，不會再遇到黑心商家。」
提起逝去的傅小野，姜未晞心底那點淡淡的酸澀被他溫柔的安撫沖淡，輕輕點了點頭。
兩人又穿過一道拱形的門洞，進入了下一個展區。
這個展區的燈光比前一個更暗，牆面被刷成了深灰色，襯托得畫作愈發鮮明醒目。
空氣中飄蕩著淡淡的檀香，讓整個空間多了一層靜謐肅穆的氛圍。
這一層展出的主題是「觸」，全部是與觸覺和感官相關的互動裝置藝術。
姜未晞一走進來，就被正中央一件巨大的裝置作品吸引住了。
那是一面由數千根透明絲線編織而成的幕牆，從天花板垂直懸掛而下，在微弱的燈光中泛著晶瑩剔透的光澤，如同一片凝固的瀑布。
絲線之間懸掛著許多小小的鈴鐺，隨著空氣的流動發出風鈴般的聲響。
姜未晞忍不住走上前去，伸出手，輕輕觸碰了一下那些絲線。
鈴鐺發出清脆悅耳的響聲，絲線微微顫動，帶動了周圍的絲線一起共振，整面幕牆泛起層層疊疊的漣漪，在燈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光芒。
「哇……」姜未晞忍不住驚嘆出聲，眼睛亮了起來。
「這也太美了吧！」
她轉過頭，想跟傅瀾野分享這份驚喜，卻發現他正站在幾步之外，沒有看那面幕牆，而是在看她。
姜未晞沖他招手：「你怎麼不過來試試？真的很好看！」
傅瀾野這才走上前來，在她身邊站定。
他伸出手，修長的手指輕輕撥動了一根絲線，鈴鐺發出一聲清亮的脆響，漣漪向四周擴散開去，帶動了更多的鈴鐺共鳴，如同一場微型的交響樂。
「確實不錯。」他給出了簡短的評價。
姜未晞得意地笑了：「我說的吧！」
她又伸出手，在絲線間輕輕撥弄著，鈴鐺聲此起彼伏，清脆悅耳。
她玩得興起，沒有注意到自己一步步往後退，腳下忽然絆到了地台上一個不明顯的凸起，身體猛地向後傾倒。
「小心！」
電光石火之間，傅瀾野的手已經伸了過來，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用力往回一帶。
姜未晞整個人被拽了回來，撞進了一個堅實而溫熱的懷抱里。
她的鼻尖撞上了他的胸口，聞到了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松木香味，混合著熨燙過的襯衫布料的氣息。
她的心跳驟然加速。
傅瀾野一隻手牢牢地握著她的手腕，另一隻手自然地環住了她的後背，將她穩穩地護在懷裡。
他低下頭，聲音裡帶著緊張：「沒事吧？」
姜未晞的臉騰地燒了起來，趕緊從他懷裡退出來，站直了身體：「沒、沒事，就是絆了一下，謝謝你。」
她低下頭，假裝去檢查自己的鞋跟，以此來掩飾自己發燙的臉頰。
傅瀾野的手在空中停留了一瞬，然後收了回去。
他默默地站在她身邊，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紅的耳尖上，眼底閃過一絲淡淡的笑意。
姜未晞活了二十多年，從小到大都是實打實的母胎單身。
前世是埋頭打工、被生活推著狂奔的社畜，每天被加班、趕稿、柴米油鹽填滿，從來沒有多餘的時間和心思去觸碰情愛，連曖昧的邊角都未曾沾染過半分。
她一向清醒佛系，看待感情向來通透淡漠，總覺得戀愛是最耗費心神的事情，也從未體會過這種心緒紛亂的滋味。
可這一刻，那種從未有過的陌生感覺，密密麻麻地席捲了她的四肢百骸。
曾經的她，滿心滿眼都是離婚拿補償、搞事業、好好生活，只想安穩擺爛、暴富自由，從沒想過自己會對這段綁定的婚姻、對眼前這個人，生出半分別樣的情愫。
她一直以為自己可以永遠清醒抽離，永遠置身事外。
可現在，那份固有的清醒，正在一點點瓦解。
身旁的男人身姿挺拔，步履從容，周身是生人勿近的清冷氣場，卻唯獨對她藏著極致的溫柔。
他走得很慢，刻意配合她的步伐。
姜未晞餘光瞥見他線條利落的側臉，想起方才他伸手攬住自己的瞬間，力道溫柔又穩妥，下意識護住她的動作全然不假思索。
心頭那點堅定的、只想抽身離開的念頭，前所未有地動搖了。
她忍不住悄悄捫心自問：真的……還只想儘快結束這段關係嗎？
如果從頭到尾都是這樣溫柔、這樣真誠、毫無脅迫、滿眼偏愛，她真的能做到全身而退，不動分毫真心嗎？
答案模糊得讓她心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