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整棟別墅都安靜下來，連圓圓都在狗窩裡睡成了一團毛球，發出均勻的呼吸聲。
但姜未晞翻來覆去地睡不著。
她先是以仰臥姿勢躺了十分鐘，盯著天花板上的吊燈發呆。
然後翻了個身，面朝窗戶，看著窗簾縫隙里透進來的一線月光。
然後又翻了個身，面朝門口，盯著那扇房門。
折騰了快二十分鐘，她不僅沒有睡著，反而越來越清醒了。
她睜大眼睛望著天花板，腦子裡像放電影一樣，把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情一幕一幕地過了一遍。
她發現自己越來越習慣這個房子了，她甚至開始貪戀這些習慣了，這讓她有些慌張。
選項A：按原計劃離婚，逍遙快活。
她現在的自媒體事業已經做起來了，收入穩定且可觀，完全不需要依靠任何人也能活得很好。
離婚之後，她可以搬出去自己住，想養狗就養狗，想熬夜就熬夜，想吃什麼就吃什麼，自由自在，無拘無束。
這是她最初的目標，也是她一直以來努力的方向。
選項B：留下來……好像也不錯。
傅瀾野這個人，雖然表面上冷冰冰的，但其實對她很好。
而且他長得也確實很好看，圓圓也很喜歡他……
她想到這裡，趕緊搖了搖頭，把腦子裡那些危險的念頭甩出去。
「啊，煩死了……」
圓圓大概是被她的聲音驚動了，從門縫裡探進一個毛茸茸的腦袋，迷迷糊糊地看了她一眼，確認她沒有危險，又縮回去繼續睡了。
姜未晞一把抓起被子蒙過頭頂，在被窩裡悶聲說了一句：「不想了，睡覺！」
……
第二天下午，見山家居給姜未晞送來了茶具，姜未晞在花園的藤架下擺開。
一套素白的粗陶茶壺配四隻小杯，釉面溫潤。
她燒了一壺水，泡了今年新出的龍井，茶葉在熱水中緩緩舒展，散發出清冽的豆香。
傅瀾野提前下班回來，看到姜未晞坐在藤椅里，頭髮隨意地紮成一個低馬尾，正端著茶杯，望著花園裡那棵樹發呆。
陽光透過藤架的縫隙灑下來，在她的肩頭和發間跳躍成細碎的光斑。
圓圓趴在她腳邊，半眯著眼睛，尾巴有一搭沒一搭地掃著地面。
他在她對面坐下來，姜未晞看到了後把另一隻茶杯推到他面前：「嘗嘗。」
傅瀾野端起茶杯，先是看了一眼湯色，然後送到鼻端聞了聞，最後抿了一口。
他品茶的動作很標準，顯然是受過良好教養的。
姜未晞看著他那一連串行雲流水的動作，忍不住笑了：「你們這種從小在豪門長大的人，是不是都學過怎么喝茶？」
「小時候被爺爺教著學過一點。」
傅瀾野放下茶杯，語氣平淡：「他說，喝茶能讓人靜下來。」
「那你靜下來了嗎？」
傅瀾野反問了一句：「你呢？」
姜未晞端起茶杯，學著他也先看了看湯色，又聞了聞，然後喝了一口：「嗯，好喝，但是我說不出哪裡好喝，反正就是好喝。」
姜未晞把茶杯捧在手心裡，靠在藤椅靠背上，望著頭頂那片被藤架切割成碎塊的藍天：「我以前覺得，人活著就要拼命往前跑，跑到頂峰才算成功。」
她以前上班的時候，每天都是連軸轉，早上擠地鐵的時候就開始回消息，晚上加班到十點是常態。
那時候她覺得，只要她夠努力、夠拼，總有一天能爬到她想去的位置。
她不敢停下來，也不敢慢下來，因為她覺得一旦停下來，就會被別人超過，就會被這個時代拋棄。
姜未晞低頭看了一眼杯中浮沉的茶葉，笑了一下：「但是現在，我忽然覺得，能心安理得地停下來，看看風景，也是一種本事。」
姜未晞抬起頭，目光越過花園的圍牆，望向遠處那片被夕陽染成暖橙色的天空，眼神清澈而平靜，像是山間的泉水。
傅瀾野沒有接話，安靜地聽著。
「不是說不上進，而是不再焦慮了。不再覺得必須一直跑才行，不再覺得停下來就是失敗。能做自己喜歡的事，能吃好睡好，身體健康，這些本身，就已經是很了不起的成功了。」
傅瀾野看著她，忽然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他見過太多人了，商場上那些野心勃勃的對手，宴會上那些八面玲瓏的名流，家族裡那些汲汲營營的親戚。
每一個人都在拼命地往前跑，生怕落後一步就會失去一切。
包括他自己，從十幾歲接手家族事務開始，他就沒有真正停下來過。
他習慣了高壓，習慣了緊繃，習慣了把所有事情都牢牢控制在手中。
但姜未晞身上有一種他很陌生的東西。
她身上那種歷經世事之後的通透和平和，像是一塊被水流沖刷了無數次的鵝卵石，溫潤光滑。
和她待在一起的時候，他覺得自己緊繃的神經也會不自覺地放鬆下來。
姜未晞感覺到他的目光，轉過頭來，對上他的視線，眨了眨眼：「怎麼了？我臉上有東西？」
「沒有。」
傅瀾野收回目光，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聲音平淡如常：「你說得對。」
姜未晞歪了歪頭，等了一會兒，發現他沒有下文了，忍不住追問：「就這？不說點別的？比如誇我思想深刻、境界高超什麼的？」
「你想聽？」
「你誇我就聽。」
傅瀾野放下茶杯，抬眼看向她，目光裡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你說得很好，比我見過的很多人都想得明白。」
姜未晞被他這句突如其來的正經誇獎弄得愣了一下，然後有些不自在地低下頭，假裝專心喝茶：「行了行了，夸一句就夠了，夸多了我該膨脹了。」
花園裡很安靜，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和圓圓偶爾翻身時發出的滿足嘆息。
夕陽的光線越來越柔和，將兩個人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很長很長，在青石板地面上交疊在一起。
圓圓在睡夢中翻了個身，把肚皮露了出來，四隻爪子蜷在胸前，睡得毫無形象。
姜未晞低頭看到它那副模樣，忍不住笑出了聲，伸出一隻腳，用腳尖輕輕碰了碰它毛茸茸的肚皮。
圓圓迷迷糊糊地睜開一隻眼，看了她一眼，又閉上了，完全沒有要挪動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