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裡,醫生小心謹慎地給薄妄的傷口消毒,做縫合處理。
做完以後,醫生便退了出去。
薄妄坐在那裡拉起衣服,往後靠了靠,靠著潔白的牆壁,輕輕一動,傷口再次疼得撕心裂肺。
「砰。」
門再度被打開。
李明淮和姜浮生被狼狽地推進來,姜浮生白著臉躲在李明淮身後,看了看周圍,沒見到鹿之綾,心底更加害怕。
她用力去攥李明淮的衣角。
是他不讓她報警,是他不讓她告訴老太太,說之綾一定搞得定薄妄,現在之綾人呢?人呢?
李明淮站在她面前,手往後伸去,用力握住她的,給她安撫。
姜浮生顧不上,一把掙扎開來,哽著聲音問道,「大少爺,之綾人呢?」
聞言,薄妄緩緩睜開眼睛,狹長的雙眼紅得像滲了血一般,有些嚇人,他直直看向姜浮生。
李明淮面色一僵,再次將姜浮生拉到身後。
薄妄看著他的動作,冷笑一聲,「李明淮,你當初怎麼說的,你說你這條命是我的,隨我怎麼用。」
現在就敢這麼護另一個人。
李明淮沒有退,仍是把手橫在姜浮生面前,「妄哥,你別動她,她犯了錯,我來償,我抵命都可以。」
「你出去。」
薄妄道。
「妄哥——」
李明淮聲音都抖了。
「不出去,我現在就殺了她,你再來找我索命吧。」薄妄目光涼薄地看著他。
李明淮僵住,姜浮生害怕地看看薄妄,又看看李明淮,然後伸手去推他,「你先出去。」
李明淮皺眉。
姜浮生小聲地道,「我想問清楚之綾在哪,你出去。」
「……好,我就在外面,有什麼就喊我。」
李明淮知道沒有更好的辦法,只能轉身離開,退了出去。
姜浮生站在原地,依依不捨地看著他離開,一轉頭,就對上薄妄看過來的視線,嚇得腿肚子發軟,一顆心怕得亂跳。
「你為什麼喜歡他?」
薄妄坐在那裡忽然開口問道,聲音啞得厲害。
姜浮生不明白他問這個,有些哆嗦地回答,「喜歡就是喜歡,沒什麼為什麼……」
她現在哪還有心情整理這些心思。
聞言,薄妄坐直了身體,慢慢往前傾,一雙眼直直地盯著她,面無表情地道,「那你為什麼不喜歡我?」
「……」
冷不丁的一個問題,姜浮生驚得眼珠子差點瞪出來,慌亂地連退好幾步。
這叫什麼問題?
薄妄低眸看著她狼狽的後退動作,「你怕我?」
姜浮生訥訥點頭,「怕。」
「我沒真正傷害過你。」
他道,真要論起來,他和鹿之綾誰傷害誰更多還不好說。
「還是怕。」
她老實地說道。
「你從來沒想過喜歡我。」薄妄坐在那裡又問。
姜浮生咽了咽口水,惶惶不安地點頭,「是,我不喜歡大少爺這樣類型的男人。」
「我是什麼類型?」
薄妄繼續問。
姜浮生快被問哭了,「大少爺,之綾在哪?你對她做了什麼?我可以見見她嗎?」
「回答。」薄妄沒什麼耐心,「真實的回答。」
「……」
姜浮生不住地後退,一直退到牆邊,還是覺得兩人之間隔著的距離太近,近到讓她覺得毫無安全感。
想了想,她弱弱地講出來,「大少爺看著就是很專制很強勢的人,而且心狠手辣,不講人情,江北人人避之不及,我們做傭人的在老太太面前還能開開玩笑,可在您面前,我們不敢行差踏錯半步。」
「……」
「您和之綾結婚以後,某些地方對她是挺好的,可是光論好的話,之綾對您更好,她以您為中心,您冷了暖了她都面面俱到地照顧,她都沒有自己的生活、思想,她連自己都不能做……」
聽到這裡,薄妄的目色一厲,聲音驟冷,「我什麼時候不讓她做自己?」
姜浮生嚇懵了,抱著頭就跪到地上,哭著道,「大少爺您就放過之綾吧,她很可憐的,她十五歲家破人亡,瞎了五年,孤零零的一個人嫁進薄家,薄家關係錯蹤複雜,她不得已才裝瞎,她不是故意的。」
「……」
「後面誤會牛郎的事她和我說過,她想和您坦誠,她想和您道歉,是我阻止她,是我說大少爺不接受道歉,大少爺您要怪就怪我吧,別怪之綾,她走到今天真的很不容易……」
姜浮生趴倒在地,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再聽到這些事,薄妄的臉色陰沉下來,幾乎是咬碎了牙,「聽不懂人話?我問的是,她怎麼就不能做自己了?」
姜浮生瑟瑟發抖地趴在地上。
過一會兒,她鼓起勇氣抬起頭看向那個渾身氣息凜冽的男人,「做自己就是想表達喜怒哀樂的時候就能表達,雖然成年人都很難肆意發泄情緒,可之綾是一點發泄的渠道都沒有啊……」
「……」
薄妄的目光滯了滯。
「而且大少爺,您知道之綾最喜歡什麼嗎?」姜浮生又道。
「之綾最喜歡的就是收集鹿家舊物,她想留一份念想,可您把她的東西都拿過去了,好幾次還因為要陪著您,她都沒有親自去買,結果封叔不會說話,錯過好幾個物件,她為此特別難受,可回到神山,回到您面前,她還是要笑臉相迎。」
姜浮生一五一十地道,「這些都是封叔告訴我的,封叔說,之綾為了家裡的東西、家裡的人可以到瘋魔的程度,但因為她一日還是薄家少奶奶,就只能以這個身份為主。」
她真覺得之綾不容易,「包括她家人的忌日,她也精心打扮地陪您出席活動了,提都沒提過一句。」
「……」
薄妄單手搭在腿上,想到落下蛇坑裡的那幾顆佛珠,手指顫了顫。
「再有之前,之綾和我說過,她不喜歡娛樂圈的人事複雜,可為了大少爺,她還是一次次去和各種人打交道。」
姜浮生那段時間是跟著鹿之綾的,記得清清楚楚,「不止要工作,間隙時她還要給大少爺準備安神茶,給您備通稿,做的一切一切都是圍著您轉,孕婦是需要好好休息的,可她從來都沒有。」
「所以,所以大少爺您可不可以不要因為之綾騙了您一件兩件事,就傷害她?她待您真的很好很好。」
很好很好。
好到這份上了,為什麼不能愛他?為什麼不能繼續?
沒做過自己,她在他面前從沒做過自己?他又沒讓她這麼拘著。
他真的沒有麼……
薄妄開始懷疑自己。
「她不吃香菜?」薄妄忽然問道。
姜浮生一頭霧水,不懂問題怎麼又跳到這裡了,只能點頭,「之綾不吃香菜,胡蘿蔔、菇類也很少吃,辣的她也不喜歡,吃了會胃疼,她更適應江南那邊偏甜的菜系。」
不是騙他的。
薄妄聽得胸口被擂了下,他看她,「你怎麼知道這麼多?她和你說的?」
「那倒沒有,我和封叔什麼都吃,之綾也就跟著吃,她那個人很溫暖,從不會提什麼意見。」
姜浮生說道,「但一張桌上吃飯,我總能觀察到她吃完辣的菜以後,都會偷偷按一下胃,所以我後來給她做飯就不放辣了。」
他也不止一次給她做過菜,他怎麼沒有觀察到?
不是。
她向他點過菜,她點了一長串,全是不辣的菜……可他還是沒有想過她的飲食禁忌。
意識到這一點,薄妄的面色白了幾分。
「我只是不會……」
他自言自語地道。
他只是太過習慣她的存在,他只是還不會,她應該說的,她說了,他就會學。
他以前字都認不全,她教了,他還不是學得會?
「……」
姜浮生抬頭,有些錯愕地看向他慘白的臉,不明白怎麼回事。
「你出去吧。」
薄妄擺了擺手。
「可之綾她……」
「出去!」
薄妄惱了,語氣十分不善。
姜浮生怕得連忙站起來,往外走去,剛走到門口又有些猶豫,她都沒問出之綾怎麼樣。
正想著,她身後忽然傳來薄妄的聲音,「姜浮生。」
「……」
姜浮生被喊得一激靈,果然,還是不會放過她麼?
她驚恐地緩緩轉過身。
薄妄垂著頭坐在那裡,沒了剛才那種可怕的樣子,反而有些垂頭喪氣,透著渾身的疲憊無力,他緩緩張嘴,「對不起,昨天不是故意嚇你。」
對、對不起?
姜浮生驚悚了,大少爺跟她道歉?
……
鹿之綾靜靜地站在露台上,隔著玻璃凝望向外面的夜色,望向清江南面的萬家燈火……
似乎只有望著這星星點點的光,她才覺得自己一定要活下去。
薄妄靠在門邊看著她,第一次什麼都沒說,只是安靜地看著她,用盡力氣去感受她的心情。
可他,還是無法完全感同身受。
她知道他來了,也沒看他,只是望著玻璃外的世界。
「你總在這裡看什麼?」
他想起來,她自從住進這裡,就總喜歡呆在這個露台上,彈古箏也好,喝東西也好,哪怕什麼都不做,她都喜歡呆在這裡。
「江南。」
她輕聲地道。
薄妄順著她的視線望出去,「江南就那麼好?」
「……」
「或者說,親情,真是那麼讓人難以忘掉的東西?」
寂靜的夜晚,他暗啞的聲線帶了一絲不解,像個孩子般不解。
聞言,鹿之綾終於轉眸看向他,卻不再是一昧的開導、安慰、擁抱,而是淡漠地道,「做人最基本的禮貌,是不要輕易去質疑你不曾擁有過的。」
薄妄看著她,長睫微動,目光深得讓人看不到任何傷痕。
她現在正用一言一行扎著他,告訴他,她真的恨上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