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戴一整天的鎖銬,鹿之綾的手腕被磨得很紅,有的地方皮都有些磨破了。
薄妄看著目光一緊,突出的喉結滾了滾。
他蹲在她面前,拿起藥膏,一點一點抹在她的傷口上,慢慢推平。
鹿之綾疼得微微縮手,薄妄捉緊她的手,嗓音沾了酒般格外磁性低沉,「別動,擦了藥就會好。」
「……」
鹿之綾看他這樣子沒有說話。
他這兩天像是人格分裂一樣,把她困起來又給她做飯,鎖住她又給她擦藥,一會眼神恨她入骨,一會又溫柔寵溺。
薄妄蹲在她面前,將藥抹勻以後,拿出紗布在她手腕纏上幾圈,用醫用膠布封住。
做完這一切,他還是沒有放手,就這麼托著她柔軟的手。
時松時緊。
像在躊躇著什麼,又像是掙扎著什麼。
「鹿之綾。」
良久,他低聲喚她的名字,似是終於做了決定。
薄妄托著她的手,視線落在她的手指上,沒有抬眸看她,「我從來沒有原諒過任何欺騙我的人,你是第一個。」
「……」
鹿之綾被震到,低眸有些不敢相信地看向他,「你說什麼?」
聽到她的話里沒有刀子,薄妄才慢慢抬起頭看她,雙眼猩紅,「我說,我原諒你了。」
「……」
「我們當這兩天什麼都沒發生過,我們回到兩天之前。」
他注視著她,布著血絲的眼睛隨著她的沉默而透出幾分急,「我把露台的玻璃拆了,把你的指紋輸入回去,我不怪姜浮生、李明淮,我誰都不怪。」
「……」
「你以後想怎麼進出就怎麼進出,想買什麼就買什麼,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我陪你去江南,我陪你去祭祀,就算你要一輩子住在江南,我也可……」
「你愛我嗎?」
鹿之綾打斷他的話,聲音也啞。
她不是第一次問他這個話。
薄妄蹲在那裡,聞言,他通紅的眼震了震,呼吸沉重,他握住她的手貼到自己臉上,仿佛這樣才給他添上一點底氣,他薄唇微張,「之之,我……」
「也許我該這麼問。」
鹿之綾沒有收回手,只是平靜地注視著他,「你確定你愛的人就是我嗎?」
薄妄的目光再次震動,抬眸瞪向她,眼底的惱意昭然,為她的質疑,為她的平靜。
「你從來不敢明目張胆地說愛,是因為你只想索求,只有我夠愛你,才能讓你覺得自己還不錯,只有我對你好,才能讓你肯定自我價值。」
鹿之綾再清晰不過地剖析他這個人,「薄妄,你就是個又驕傲又自卑的男人。」
薄妄一下子握緊她的手,自嘲低笑,「很爛是不是?」
爛嗎?
「我不知道。」鹿之綾淡淡地道,「我只知道你這種想法不對,你看待自己的價值不應該建立在別人的肯定上。」
「可我自己也是這麼看我自己的。」
薄妄道,「我在屠宰場長大,我應該恨那裡,可我這些年只有呆在狗籠子裡才舒坦;我去孤兒院,又進少管所;我去賭場,我以為我是在努力生活,可我每天除了打人還是打人,日夜生活在暴力中,並逐漸在暴力中獲得快感……」
他牴觸那樣的生活,卻又不可避免地被馴化。
「……」
鹿之綾聽著他自揭瘡疤,心裡絞了下。
「我自己都知道自己是個爛人。」
薄妄抬眸看她,通紅的眼底因醉意而蒙上一層薄薄的水光,「可就是這樣的一個爛人,有一天有人告訴他,他可以很好,他可以再等等,等活下去的意義。」
是她手把手地引導他,他才一點點找回正軌。
「……」
「他等到了,結果又被告知,一切都是假的,讓他把這些假相放下。」
他的姿勢已經是半跪,上半身支在她的腿上,手指緊緊握著她的手腕,一字一字道,「你告訴我,他怎麼放手?」
鹿之綾聽得不好受,她清楚,在欺騙感情這件事,她始終沒那麼光彩。
可就因為不光彩,所以不能再繼續了。
「薄妄,你喜歡的只是一個全心全意愛你、照顧你、為你周全的模糊形象,並不是鹿之綾。」
鹿之綾低眸凝視他的臉,第一次在他面前坦誠自己,「真正的鹿之綾沒有那麼多能量對你好,真正的鹿之綾自己都只是一縷滿目瘡痍、流著膿淌著血的遊魂,你明白嗎?」
有光照出去,是因為它本身就足夠炙熱溫暖,她給出來的光,始終都只是個假象。
假的就是假的,給不長久。
「……」
薄妄搖頭,不明白她的意思,眼中的水光支離破碎。
「那我再說明白一點,雖然我對你說得頭頭是道,但其實我和你一樣,連自己都沒辦法再愛了。」
鹿之綾笑了,笑得十分苦澀,「自愛者方能愛人,我是不會愛了,而你是還沒學會愛自己,又怎麼愛別人?」
薄妄沒想到自己卑微到這種程度,她還是不肯留下。
他死死盯著她的眼睛,「那你就教我,你能教我寫字教我外語,怎麼就不能教我怎麼去愛自己去愛你?」
「我教不動了。」
鹿之綾的聲音澀得厲害,也疲憊到極致,「我沒力氣了,你明白嗎?」
「……」
薄妄僵硬地看著她。
「我們到此為止吧。」
她低垂濡濕的長睫,字字懇切,她是真的跟他耗不動了。
不行。
還是不行。
怎麼都不行。
「一年,我們在一起差不多一年,你就一刻,一刻都沒有對我動過心?」
她抬起手按了按有些發渾的頭,語氣十分理智,「沒有。」
她是愛不動人的。
隨著家人的一夜俱亡,別說心,她人都已經死了。
她只是鹿家活著的最後一具軀殼。
看著她濕潤的眼睛深處儘是決絕,薄妄沒有太過激動,他好像已經麻木了,已經感覺不到什麼疼痛。
「那我抱你親你的時候,你都在極力忍受,在心裡罵我噁心?」
他又問,根本不在乎自己會不會被捅得血肉模糊。
鹿之綾不想再欺騙他,她抿了抿唇,「沒有。」
「為什麼?」
「……」
鹿之綾實在不太想回答,但薄妄盯著她,非要問出個直白的答案來不可。
她將唇抿得泛白,最後還是坦誠回答,「我喜歡你的皮相,所以從來都談不上忍受。」
「皮相?」
薄妄怎麼都想不到是這樣的一個答案。
他看著她,先是覺得好笑,隨後猩紅的眼底又掙扎出一絲亮來,就好像一個人窮途末路的人已經深陷進絕境,已經準備好等死了,可忽然又看到一點火柴的亮光。
哪怕它不強烈,哪怕它不夠溫暖。
但那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
鹿之綾看他這樣忽然有些害怕,她好像不應該在這方面說實話。
她想再解釋些什麼,薄妄卻慢慢鬆開她的手站了起來。
他轉身,一步步走到落地玻璃前,望著清江的煙花晚會,清江邊上人頭攢動,所有人都在狂歡,喜悅不必看清就能感染。
清江的南邊,燈火寧靜。
薄妄抬起手,抹了抹眼睛,皮相,他倒是頭一次對薄崢嶸和戚雪如此心懷感激。
他就這麼看著外面,背對著她,低啞地開口,「我那時候被人算計,被抓起來去做牛郎,我像狗一樣被按在地上聽他們教我,他們逼著我看影碟,逼著我看真人,看男人怎麼伺候女人……」
「……」
鹿之綾看向他的背影,眉頭微蹙,她又踩陰影了。
「從那以後,別說是做,我看到人穿得少一些都想吐,不管是男人還是女人。」
薄妄說著回過頭看她,色彩鮮艷的煙花在他身後炸開,「可我抱你的時候,又感覺很好。」
好到讓他明白男男女女追逐快感、沉淪欲望並非沒有道理。
「……」
鹿之綾覺得這個談話的方向不太對,怎麼就跳到這裡來了。
薄妄走回她面前,緩緩俯下身,鹿之綾不自在地往後坐了坐。
他傾身下來,雙手摁在她的身體兩側,稜角分明又有些蒼白的面龐逼近她的臉,慾念被他明晃晃地寫在泛紅的眼中,「我從來沒伺候過任何一個人,他們逼著我,用刀頂著我,我都沒有。」
「……」
「今晚,我伺候你,好不好?」
他眉目深邃性感,刻意壓低的嗓音溫柔、蠱惑,真就妖精附身一樣。
驀地,他俯下身來,吻向她的唇。
床頭的藥和紗布掉落下去,藥瓶滾了幾圈,一直滾到門口,地縫的另一端,粗重的鎖鏈靜靜地躺在門外。
十指相扣。
「你呆在封家五年,眼睛已經瞎了,為什麼還要蒙白布?」
他忽然問。
第一次在夜總會也好,後來在醫院旁邊的破敗遊樂場也好,她的眼睛上都蒙著白綢。
鹿之綾貼著玻璃往門口的方向慢慢挪過去,調勻呼吸後解釋,「家人去世我應該戴孝,但寄人籬下我不好把白戴在頭上,就蒙了眼睛。」
「原來是這樣。」
薄妄的嗓音低沉,想了想,他站起來走到落地玻璃前,撩起薄薄的一層柔軟窗紗,沒有任何猶豫地撕下一截。
白紗蒙上她的眼睛,綁到她的烏髮後。
這樣,他就看不到她眼中的抗拒了。
薄妄隔著白紗吻上她的眼,吻上她的頸。
細碎的光落在她光潔的額頭,細汗滴落下來,滑過她細膩的臉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