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白晝交替,江北下了一夜的雪。
薄妄睜著眼躺在床上,被子只蓋到腰間,上半身的線條流暢性感,渾身的骨骼都透著說不出的爽利,腦子清醒得毫無睡意。
他看一眼落地窗外的大白天光,又看向懷裡睡得昏昏沉沉的人。
鹿之綾縮在他的懷裡,縮成小小的一團,白紗還覆在眼上,一張小臉有些潮紅,唇色鮮艷,比前兩日鮮活許多。
薄妄伸手將她腦後的白紗解開。
察覺到動靜,鹿之綾緩緩睜開眼,濃密的長睫下,一雙眼睛乾淨漂亮,卻涼薄似雪。
薄妄捏了捏她的手,盯著她道,「只要你說一聲一切如舊,我就把鎖鏈拆了。」
「……」
鹿之綾沉默地看向他英俊的面龐,他真的以為,經過昨晚她就會改變主意?
她又看向他光、裸的肩膀,那上面有她咬得他得縫針的傷口,也有她用指甲用力撓出來的傷痕。
老實說,有點慘不忍睹。
她聲音微暗,「薄妄,我不愛你,我並不想和你過一輩子。」
薄妄順著她的視線看向自己的肩膀,嘲弄地低笑一聲,「之之,你昨晚還在我懷裡顫抖。」
她的心沒有感覺,但她的身體有。
「人不應該依靠動物本能的歡愉感來決定一輩子。」
她冷靜地道。
他一晚上的努力就換來她七個字,薄妄笑容的諷刺意味更濃,「那就做到你分不清人和動物的區別。」
「……」
話不投機。
鹿之綾不再說話,只淡漠地看著他。
薄妄從床上下來,拉開門,將鎖銬從地上撿起來走回床邊,拉過她的手,卻沒有立刻銬上去,而是看她,「真的不肯說?」
「……」
鹿之綾抬眸迎上他的視線,眼底漠然而堅定。
薄妄胸口被堵得厲害,「連騙一騙都不願意了?」
「不想再騙。」
鹿之綾看向他手中的鎖銬,「如果你肯放過我,我會感激。」
他不要什麼見鬼的感激!
薄妄站在床邊死死地盯著她的臉,忽然想到什麼,他伸手捏住她的細腕,「之之,你這麼聰明,不會不知道先騙騙我對你來說更有利,你可以先從我這邊重獲自由,再伺機逃跑。」
「……」
「可你現在連一句都不想再騙我。」薄妄目光深邃地盯著她,「你是怕再傷害我。」
「……」
鹿之綾啞然,有些無法理解地看著他。
她蹙眉,「我只是過不了自己心裡這一關。」
「什麼關?不就是對我騙得太多,自責痛苦?你說你恨我,但其實你還是心疼我。」
薄妄為她的所作所為找到一個合理的解釋,眼底再度掙扎出一絲光亮,他握著她的手腕,將鎖銬銬上去。
「……」
鹿之綾靜默地看著他。
「我有的是時間和耐心等到你改口為止。」
薄妄的語氣染上了一抹莫名的鬥志。
「可你這樣關著我,能關幾天?奶奶會發現,父親也會發現,他們不管從什麼層面考慮問題,都不會允許你這麼做。」
她道。
薄妄盯著她,眼底的笑意更深,「你在提醒我應付他們?那我晚點就告訴他們,你要去江南祭祖,短時間內不會回來。」
「……」
鹿之綾愕然地看著他,只覺得他已經魔怔了。
「這鎖鏈有點沉,我去定製一條輕巧的。」他抓過她的手親了親道。
「……」
……
已經是日上三竿,薄妄買了現成的早餐回來。
薄妄走到她面前,拿起早餐的盒子,夾出一個煎餃餵到她唇邊,低沉地道,「我想過了,你會變成這樣,是因為你家裡的事。」
他要跟她回江南也不願意,她在封閉自己,想把自己縮進龜殼裡。
「所以呢?」
她的聲音很冷,也帶著一抹顫意。
余光中,幾個男人正在用繩子將摩托車固定在推車上,這樣的畫面令她渾身發冷。
「鹿之綾,你說過,要是覺得過去太痛苦,那就斬斷它。」薄妄維持著投餵的動作,「你斬不了,我幫你斬。」
鹿之綾沒有吃,眼神格外冰冷,和窗外的雪一般,「薄妄,我的過去並不痛苦。」
說完,她又一個字一個字艱難地擠出唇,「請你不要一件一件都奪走,行嗎?」
給她留一點念想,哪怕只是一點……
薄妄放下手中的筷子,黑眸深邃地盯著她,「鹿家已經沒人了,守著這些死物沒有任何意思,鹿之綾,你得看點活的。」
看看他。
「……」
鹿之綾明白自己和他說不通,她轉過頭,眼睜睜地看著那幾個男人推著摩托車離開,推出門,消失在她的視線里。
佛珠手串沒了。
現在,摩托車也沒了。
全都沒了。
那些人離開後,薄妄也走了。
……
冬雪不散,整座薄氏王國都浸了一層白,遠景看去更為恢宏。
一排的豪車在財團大樓門口整裝待發。
保鏢們觀察著周圍的情況,確定沒有可疑之處後道,「請先生、大少爺。」
父子倆接著要去參加一個金融座談會。
薄崢嶸、薄妄相繼從專用電梯裡走出來,穿過樓下大堂,兩邊的安保、前台、職員齊齊低頭。
薄崢嶸整理著袖口,邊走邊冷淡地問道,「你老婆怎麼回事?去江南祭祖就不回來了?就把孩子放在梧桐院不管?」
他側面打聽著鹿之綾的行蹤。
這個女孩嘴上總說得那麼頭頭是道,卻一點走的跡象都沒有。
「你多操心你自己吧。」
薄妄冷嗤一聲。
「……」
聞言,薄崢嶸沉沉地轉眸看薄妄一眼,意有所指地道,「孩子就是冤孽。」
「是啊,繁衍什麼,人類滅絕才有意思。」
薄妄輕描淡寫地道,滿是嘲諷。
「……」
兩人邁出大門。
路邊還積著一層白雪。
「薄妄——」
一個聲嘶力竭的聲音突然響起。
所有人緊張地轉頭,薄妄聞聲看過去,就被迎面飛來的一塊海棠酥砸了個正著,一張俊龐被砸得滿臉碎悄。
眾目睽睽下的狼狽。
「什麼人?」
薄崢嶸冷著臉站到薄妄面前,保鏢們立刻衝上去。
薄妄伸手抹了一把臉上的碎屑。
封振大聲吼道,「我家小姐呢?我家小姐在哪裡?小姐已經一個多星期不接我的電話了,她從來沒有這樣,她人呢?你把她怎麼了?」
「我能把她怎麼樣?」
薄妄幽幽地開口,眼底涼薄。
「你這個人喜怒不定,我怎麼知道是不是你突然對小姐做了什麼?」
封振有些激動地道,「我去神山,有人在路上就攔著我,不讓我去,是不是你做的?」
薄妄接過保鏢遞來的紙巾擦臉,臉上沒有一點怒意,只有些不耐煩,但也被他壓了下去,「她在家裡。」
他做出解釋。
「……」
薄崢嶸站在車前看著有些不是滋味。
被人當眾砸臉都不生氣,怎麼對他這個親爹就態度差成那樣。
「不可能,帝江庭那裡我去過,也被人攔了!」
封振瞪著薄妄,因激動而氣喘得厲害,他伸手按住自己的胸口,「一定是你搞的鬼,我家小姐要有個三長兩短,我不會放過你!」
一副快死的樣子還不放過他?
真是囉嗦,鹿之綾也是受得了。
薄妄懶得理會封振,轉身要上車,封振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另一隻手揮出一把匕首,急切地喊道,「你把我家小姐交出來!你快讓我見到我家小姐!」
「你敢動我兒子一下試試!」
薄崢嶸的臉徹底沉下來,示意保鏢做事。
「別動他。」
薄妄反手抓著封振走到一旁,將人推到牆上。
封振撞到牆上,劇烈地咳起來,手都抓不穩匕首。
「……」
薄妄有些煩躁地看著他,他還真不能死在這裡,鹿之綾那裡說不清。
薄妄站在那裡,伸手扯了扯領口,耐住性子道,「你晚上再去帝江庭,我帶你上去見鹿之綾。」
封振狐疑地看著他,不相信他有好心,「小姐為什麼不接我電話?」
「她要走,我就先把她關了。」
薄妄也沒隱瞞,反正該看到的時候還是會看到。
一聽這話,封振幾乎要跳起來,抖出揮出匕首,「你囚禁我家小姐?薄妄,你喪心病狂你還是不是人——」
見狀,薄妄擰眉,「冷靜,別死這。」
「你、你——」
「鹿之綾陷在鹿家家破人亡的陰影里出不去,我是在幫她。」
薄妄的眸色漆黑,一字一句努力讓封振感受他的好意,「鹿家的人已經死絕了,她一直沉浸在這種情緒里對她沒有任何幫助,她幫我斬斷過過去,現在,輪到我幫她,懂了麼?」
「你關著她幫她?」
封振覺得他在說天方夜譚。
「那不然我怎麼做?讓她走,就讓你這麼個半死不活的僕人陪著她,兩個人死在江南都沒人發現。」
薄妄冷冷地道,「鹿之綾是我老婆,我做什麼都是為她好。」
「你關著她就不是為她好!」
封振激動地道。
「……」
這輩子都沒跟個男人解釋這麼多。
薄妄懶得再說,轉身便走,拉開車門上車。
封振扔到匕首不顧一切地衝上去,拍著車窗道,「薄大少你能斬得斷,那是因為你過去苦,過去不如現在!所以只要有人待你比過去好,你就能斬斷!」
「……」
「我家小姐不一樣,她在鹿家萬千寵愛中長大,她的過去根本就不缺愛!由奢入儉本來就難,況且你做的這些,對她來說連錦上添的花都不算,她怎麼可能斬得斷過去?」
「開車。」
薄妄被煩得不行。
車子緩緩啟動,封振追著上去繼續拍車門,「薄大少!你這樣只會越來越傷害我家小姐!求求你,你把她放了吧!你讓她回江南,她即使是陷在過去的回憶也比現在開心!」
「……」
「薄妄!」
眼看車子要駛遠,封振聲撕力竭地喊出來,「你太自私了!你會把小姐逼瘋的!」
連錦上添的花都不算。
薄妄坐在車裡,臉黑得徹底。
「平時跟我囂張得那麼厲害,到這老頭子面前你又能忍了。」
薄崢嶸坐在他身邊,極不是滋味地開口。
薄妄單手支著頭,看都不看他一眼,沒有理會。
「你真把鹿之綾關了?」
薄崢嶸道,「一個女人而已,她要想走就讓她走,以你今時今日的地位,大可找個比她好的。」
「我暫時還沒弒父奪產的想法,別逼我。」
薄妄涼涼地開口。
「……」
薄崢嶸青著臉閉嘴。
「停車。」
薄妄忽然開口。
司機連忙踩下剎車,封振再次不顧一切地衝上來,薄妄按下車窗看他,冷聲開口,「你說我對她做的連錦上添花都不算,那你給我看看,鹿家的錦到底有多華麗。」
封振一怔,站在車外想了想,忽地道,「給我紙筆!」
司機連忙拿出紙筆遞過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