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振給的是鹿之綾以前的社交帳號。
窗外飄著細雪,薄妄慵懶地靠坐在單人沙發上,伸手點進帳號。
鹿之綾用的網名很簡單——鹿家小七。
這個帳號顯然是鹿之綾用來記錄分享日常生活的,一眼看去全是碎碎念。
所有的記錄都停留在五年前。
最後是一條時間Volg,薄妄點進去,視頻開始播放,跳進他漆黑眼底的是少女的自拍視角。
視頻中的鹿之綾才15歲,她坐在江南風情的煙雨小橋上。
她穿著一條淺色長裙,還往頭上戴了一對鹿角髮夾,小臉白淨漂亮,和現在一樣透著從骨子裡散發出來的溫柔,只是那個時候的她一雙眼睛比現在要更明亮、靈氣。
她對著鏡頭,悄聲說道,「我看到有個小姐姐給我留言說想做我六嫂,是有多想不開呀,我六哥就是個中二少年,真的,他看到圓月就跟著嚎,幻想自己是個狼人……還愛跟人干架,結果打也打不過,十戰十輸,丟死人……哎呀。」
她忽然被人勒住脖子。
一張少年的俊俏臉龐衝進鏡頭裡,少年站在橋上從後用手臂虛勒住她的脖子,「誰十戰十輸了?啊?臭小七你是不是找打?」
「你要不要先把臉上的創可貼撕了再說這話?」
鹿之綾笑得很甜。
少年被臊得有些沒臉,道,「你給我重拍!告訴網友,我鹿景凡是十戰十贏的現代戰神!」
「我不。」鹿之綾搖頭,拒絕撒謊。
「不拍我揍你!」
鹿景凡勒緊她的脖子,耀武揚威地握緊拳頭。
鹿之綾仰頭,毫不害怕地看著他,鹿景凡咬牙,「我真揍你!」
「……」
鹿之綾笑盈盈地看他。
最終,那拳頭也沒落到她的身上,鹿景凡從身後拎出一個白色的網,上面飄著幾片羽毛。
他沒好氣地遞過去,「喏,給你,你不是說最近兩天老是做噩夢麼,你把這捕夢網掛窗戶上就好了。」
鹿之綾接過來一看,「這是你親手做的呀?可你這兩天不是因為打架被罰跪嗎?哪來的時間做這個。」
「你六哥我能耐,邊跪邊做不行麼?」
鹿景凡傲嬌地仰起下巴。
「嗚嗚,六哥你真好。」鹿之綾眨巴著小鹿一般靈動的眼睛,
「好你就重拍!」
「呃,我考慮考慮。」鹿之綾一手抓著捕夢網一手抓著自拍杆從橋欄杆上下來,轉頭就跑。
「臭小七!我看你是真皮癢欠收拾!」
鹿景凡大叫一聲追上來。
兄妹兩人穿過極具江南風格的長廊、長廳,山山水水在鏡頭裡晃來晃去。
「噓——」
下一秒,鹿之綾被鹿景凡抱著在一扇房門前蹲下來。
鹿之綾轉換鏡頭拍裡邊,那是新古式風格裝潢的一個房間,一個比他們大些的少年正站在落地鏡前,穿得西裝筆挺,領帶打得板正,正對著鏡子噴髮膠。
鹿景凡壓著聲音道,「老五這隻花狐狸,肯定又要去見女朋友。」
鹿之綾小聲地問,「可是五哥不是才分手嗎?他一個星期前還掉眼淚,要我安慰他呢。」
「老五你還不知道,他從五歲上幼兒園開始就沒有過空檔期好嗎,他給自己訂下的娃娃親沒有一千都有八百。」
鹿景凡吐槽,「聽說他這次碰上了個硬茬,連送一個星期的禮物人家都沒搭理他,所以他把自己最心愛的手辦都賣了,攢下一筆血本追人。」
「哦……」
鹿之綾聽得懵里懵懂。
「小七,你問老五把這筆血本要過來,省得他去禍禍女孩子。」鹿景凡開始出餿主意。
「鹿景凡你是不是一天不挨揍就難受?」
鹿景煥一早發現他們兩個,走出來瞪一眼弟弟,又將鹿之綾拉起來,極為順手地替她拍掉裙子上的灰塵。
鹿景凡在旁邊吐吐舌,道,「五哥,小七想要你賣手辦的錢買新裙子!」
鹿之綾剛要否認就被他拉到身後,鏡頭一晃再晃。
鹿景煥捨不得,對著鹿之綾道,「小七乖啊,等五哥把人追到手,就去打工賺錢給你花。」
說完,鹿景煥摸摸髮型就要溜。
鹿景凡再次大聲嚷嚷,「小七,我說的吧,男人啊,都是有了媳婦就忘掉妹妹的!認清你五哥了吧?你啊,在你五哥眼裡就這麼個地位!」
「鹿景凡你找死!」
鹿景煥黑著臉回頭踹弟弟一腳,又看一眼鹿之綾,臉上莫名心虛。
好一會後,鹿景煥忍痛拔出一張卡塞進她的手裡,「來,小七,拿著買裙子!」
「呃,五哥,我不用……」
「不,你要用。」
鹿景煥拍拍她的腦袋,「你要記住,五哥眼裡,小七才是最重要的,千萬別被一些雜碎挑撥離間。」
說到最後完全是咬牙切齒。
鹿之綾一臉無奈,「那沒錢你怎麼追人?」
鹿景煥心酸地抹了把臉,「沒事,再窮不能窮小七,追人嘛,五哥還可以去賣血。」
「噗哈哈哈哈——賣血都要談戀愛,老五你沒病吧哈哈哈……」
鹿景凡在一旁笑到扶牆。
鹿景煥氣炸,上去就揍,兄弟倆人頓時在小庭院裡廝打起來。
鹿之綾拿著自拍杆拍他們,邊拍邊感慨地道,「小姐姐們,我可不是那種會和嫂子爭風吃醋的小姑子哦,不過你們也看到了,我這兩個哥哥……嗯,智商有限公司大總裁……」
「但是,我還是很愛他們,很愛很愛。」
鹿之綾一隻小手捏著卡和捕夢網在鏡頭晃了晃,聲音很甜很甜,像摻了蜜一樣。
薄妄坐在沙發上看完整段視頻,又往下點,看了一段又一段。
所有的視頻都是鹿之綾以自拍視角記錄的生活。
在她的視角里,鹿家每個人都拿她如珠如寶地疼愛著。
在她的形容里,大哥、二哥是大家長,成熟而周到地照顧著她;
三哥智商高,但情商不高,總送一些她不喜歡的禮物給她;
四哥長得最帥,也最溫柔,能開導她很多事情;
五哥只想談戀愛,但也從來沒忘掉她的任何一份禮物;
六哥對她最凶,最喜歡欺負她,可每次欺負完總會抱著她愛吃的糖來求和。
這個帳號里記錄的一切就是鹿之綾在鹿家的繁華錦緞,上面繡滿了鹿家人對她光明正大的偏愛……
薄妄看一個視頻,胸口就沉一分。
不是疼,就是驟然清醒。
他忽然明白,為什麼他所做的連錦上添的花都不算。
他連她喜歡吃什麼、不喜歡吃什麼都沒弄明白;他連她生孩子的時候都不在現場……
她怎麼可能對他那點好動心……
薄妄醒悟過來,從沙發上猛地站起來,邊走邊拿出手機給李明淮打電話,「去蛇林把佛珠全給我找出來,摩托車運回來,還有鹿家所有的舊物都想辦法給我買回來!買不了的就搶回來!」
既然這鹿家的繁華錦緞她割捨不下,那就不割,大不了他不再索求那麼多。
他占一半……占個三分之一也行。
這樣,她總能情願一些吧?
……
帝江庭。
鎖鏈在地上被拖動,而後劇烈地晃起來。
鹿之綾趴在溫熱的地上,捏著自己拇指上的每一根細骨,從指端往下,順著骨頭的形狀一點點往下,然後用盡全力一折。
十指連心的劇痛猛地觸及她身體裡的每一根神經。
鹿之綾痛得腿一軟,重重跪摔在小高台上,撞翻茶几,人跟著倒下來。
她一張臉慘白,沒有一絲血色,冷汗在瞬間浸透身上的裙子。
鹿之綾趴在那裡,白著臉摸向自己的尾指,猛地一折,終於成功將鎖銬從手上拿出。
她看著自己綿軟的手,疼到害怕再去觸摸,但鹿之綾清楚,自己沒那麼多的時間,她伸出手摸上自己的拇指骨頭,順著骨骼的咬合方向一按,將骨頭復原。
復原後,疼痛銳減。
她起身捧著蠟燭點燃窗簾。
窗簾瞬間被燃。
鹿之綾僵硬地往後退了兩步,眼前浮現出五年前爆炸的畫面。
那天的火,比這個大很多很多,大得直吞天空。
耳邊傳來電梯打開的聲音。
鹿之綾回過神來,迅速抓起地上的鎖鏈走到牆邊坐下來,將鎖銬重新套上手,有鑰匙孔的一側抵到掌骨下方,剩餘的覆在掌下,看起來就還像被銬著。
做完這一切,她轉眸看向被火光映亮的玻璃大門。
火舌亂舞,蔓延向周圍的一切。
薄妄衝進來,一腳踢開門口燃得猛烈的禮物盒,不顧灼燙的空氣,硬生生地踢出一條路來。
煙燻上天花板,短短時間裡,煙霧繚繞便似黑壓壓的雲層一般。
鹿之綾就這麼坐在地上,靠牆沉默地看著他,一雙眼睛平靜極了,好像根本不是身處大火中,好像就算這火吞沒掉她,她也滿不在乎。
從前,她是最想活下去的。
薄妄的呼吸急促了幾分,衝到她面前蹲下來,「這物業的火警系統真是一點用都沒有,是不是嚇到了?」
「……」
鹿之綾沒有回答,沉默地看著他。
「我現在就帶你出去。」
他邊安撫著她邊去拉她的手,鹿之綾捂著被銬住的手一動不動,拉據一般不給他碰。
薄妄看她一眼,以為她連求生的意志都沒了,也不再拉,只托著她的手拿出鑰匙給她解開鎖銬。
鎖銬被打開。
「走。」
他正要將鎖銬取下,取不下。
再定睛看去,鎖銬根本沒有銬住她,而是被她牢牢攥緊。
薄妄怔神的一瞬,她反手握上他的手。
下一秒,鎖銬銬上他的手腕。
鎖眼咬緊。
「……」
薄妄蹲在地上,眸光凝滯了一下,長睫僵硬掀起,無法置信地看著她,眼裡似掀起驚濤駭浪。
她的手從他掌心抽離,順勢將鑰匙取走扔向遠處。
動作做得利落漂亮。
她看著他,從地上慢慢站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