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振死在他們回江南的第六個月。
一大早,鹿家的池子裡慢吞吞地開了第一朵荷花,花苞綻放,粉夾著白的好顏色映在大大的綠葉之上,翹首接風迎雨。
鹿之綾在池邊看了好一會兒,才去叫封振一起看。
封振躺在床上,沒了氣息。
她在床邊靜靜地站著,注視著封振的臉,將他的臉記在心裡,她有點怕,怕以後忘了封叔的模樣。
二十三座墓碑旁,又添一座新墳。
鹿之綾的眼睛紅著,卻沒什麼眼淚。
她一個人將骨灰盒埋下去,蓋上石板,然後捧起黑漆和毛筆,描一座新碑。
義女鹿之綾立。
……
兩天後是鹿家人的忌日。
鹿之綾從外面買了很多金銀紙回來,回到家門口,她把東西放下,抽出紙巾擦掉門口石獅子上的鳥屎。
這些路過的鳥雀把她家石獅子當什麼了。
擦完,鹿之綾才推開大門,拎著兩袋子沉甸甸的金銀紙邁進門,關上門。
她拎著袋子沒走兩步,身後就傳來車子急剎的聲音,下一秒,大門就被人用力地敲起來。
「砰砰砰——」
透著焦急。
鹿之綾放下袋子,轉了轉手腕前去開門,一陣風撲過來,她的裙擺揚起,一縷長發迷住眼睛。
鹿之綾撥下頭髮,抬眸看去,就見久未見面的李明淮一臉焦急地站在門外,在他身後還站了個身形高大的活死人。
一見她出來,那活死人直接沖她跪下來,頭埋在手背上不起來。
「……」
鹿之綾怔住,不解地看向李明淮。
李明淮回頭看了幾眼,像在看追兵一樣,隨後焦急地看向鹿之綾,「鹿小姐,我們能不能進去再說?」
見他這個樣子,鹿之綾也不好拒絕,便讓他們進來。
那活死人跟著李明淮進來,走路有點侷促。
鹿之綾打量這人一眼,他穿著很肥大的白色衛衣,跟斗篷一樣,帽沿壓得很低,空洞的面具遮住臉,面具下的脖子爬滿張牙舞爪的疤痕。
他背有些駝,一雙手不安地絞在身側,燒傷的疤痕占滿他的手指手背,一直蔓延進袖口,腳上趿著一雙又板正又老式的鞋,封叔也有一雙。
三人站到影壁前,這人二話不說又朝她跪下來,背駝得更加厲害。
鹿之綾被驚到,不由得蹙眉,「幹什麼?」
「鹿小姐,這人能不能在你這躲一段時日?」
李明淮站在那裡,請求地看向她,「他得罪了妄哥,妄哥一定要他的命,派出大量的人來找,我想來想去,只有你這裡妄哥是不會讓人找的。」
薄妄。
鹿之綾鴉羽一般的長睫動了動,有一瞬的恍惚,才發現自己已經很久沒想起過這人了。
好像很多東西都被她刻意地留在江北,分毫沒有帶到江南來。
她低眸看向地上跪著的佝僂背影,還沒說話,李明淮又急切地道,「你先別拒絕我,他真的不容易,他是個啞巴,早些年他老婆和姦夫故意弄煤氣爆炸想殺害他,好不容易活下來,卻沒人要他幹活,他帶著兒子活不下去,去藍山自殺才被妄哥給救了下來。」
「……」
「好不容易過點好日子吧,他兒子前段時間又出車禍,兩條腿都截肢了,他兒媳要照顧他兒子,又要照顧他小孫女,現在全家的重擔都在他身上,他真不能死。」
李明淮說道,「我和他也算同事一場,實在不想看到他落下個五十多歲就死於非命的下場。」
五十多歲,那和封叔差不多的年紀。
鹿之綾看向地上的那個身影,「他怎麼把薄妄得罪了?」
李明淮擰起眉,冷冷地看一眼地上的人,「也是他自己活該,家裡困難不好意思說,卻敢去動妄哥的東西,妄哥最討厭手下人吃裡扒外,怎麼可能饒他?」
「什麼東西這麼重要?」用得上要人命?
聞言,李明淮看她一眼,欲言又止。
和她有關?
鹿之綾想著,果然,李明淮頓了兩秒道,「是那枚結婚戒指,妄哥扔了,他以為妄哥不要撿起來去賣,結果那一枚戒指又被人拿去拍賣,正好被妄哥看好,然後就……」
「……」
鹿之綾沉默。
李明淮見她不拒絕,似在想著什麼,便料有戲,忙道,「你隨便找個屋子讓他住個十天半月就行,等妄哥消火了,我再帶他回去認罪。」
話說到這裡,鹿之綾也不好把一條人命就這麼往外推,只道,「你確定薄妄不會讓人找到這裡來?」
「我肯定,妄哥一開始就發過話,不允許這裡的消息透到他耳朵里,所以手底下的人一定不會往這裡找,因為找了也不敢回去說。」
李明淮斬釘截鐵地道。
原來是這樣。
鹿之綾點點頭,低眸看向地上的那個身影,又有些躊躇,鹿家現在只有她一個人,突然來一個大男人,還是有點奇怪……
李明淮打量著她的神色,「你放心,這人人品我敢擔保,老實人一個,唯唯諾諾的,絕不是壞人。」
鹿之綾和李明淮不是第一天打交道,他還曾拼死護過她的安全,對他的話她當然相信。
她點點頭,「那就讓他留下來吧。」
「謝謝鹿小姐,算我欠你一個人情。」
李明淮頓時鬆一口氣,而後道,「我得先走了,我也是打著追人的理由過來的,被人發現會出事。」
說著,李明淮急匆匆就要走,鹿之綾叫住他,「你和浮生怎麼樣?」
李明淮回頭,提到姜浮生,他眼底變得柔軟很多,「我們挺好的,她現在還在梧桐院做事,老太太給她漲了工資,最近胖了兩斤嚷著要減肥。」
聽到這話,鹿之綾不禁笑了笑,「那就好。」
李明淮在原地站了站,鹿之綾便又問道,「他呢?」
「妄哥也挺好,現在薄氏旗下二分之一的實權都在他手裡,薄先生一直勸他聯姻,給小野和自己一個穩定的家庭形象,妄哥之前沒聽,不過前不久他親自向外界發布了離婚聲明。」
李明淮沒把話說透,但意思很明白,薄妄這個時候發布離婚聲明,就是有了聯姻的意向。
鹿之綾點點頭,沒有說話。
李明淮看著她又道,「小野也很好,身體健康,活潑可愛。」
聽到這一句,鹿之綾的眸光變了變,風吹著樹葉浮動不止,沙沙作響,在她耳邊吵著鬧著。
她像是並不在意這一句,只微笑著道,「嗯,我知道了,你去吧。」
「好,我過段時間來領人。」
李明淮道,轉頭快步往外走去。
晚霞映在影壁上,鹿之綾聽著關門聲傳來才去重新拎袋子,一低頭,就看那人還誠惶誠恐地跪在地上,渾身透著不安。
「你還不起來?」
她的聲音清冽,聽起來天生溫柔一般。
那人聽到她的話,才慢慢抬起頭來看她。
鹿之綾站在他面前,餘暉落進他面具的空洞,她看到一雙褐色的瞳,眼周全是疤,都看不出眼型,還沒有細看,那人又急急地朝她磕了三個頭,像在表達感激之情。
「您別這樣,快起來。」
鹿之綾不敢受他的大禮,往後退了幾步。
這人的禮太多,鹿之綾怕他繼續跪,索性拎起袋子就走,果然,她一走,那人就站了起來。
她踩著地面從花壇邊往裡走,忽然手上一輕,一轉頭,袋子就轉移到了那人手上。
他駝著背,姿態狼狽,看著挺虛的,手上的力道卻不小,提這麼沉的袋子輕輕鬆鬆。
鹿之綾也就沒和他推拉,逕自往前走去。
活死人不緊不慢地跟在她身後。
走了一段,鹿之綾走上石橋,昨天下過雨,橋扶手上的凹淺處聚著一小灘的水,泛著綠色。
她走著走著,低下頭,看到底下水面上映出的兩個身影,一前一後,她的視線落在身後之人肥闊褲管下的一雙腿上,他駝著背看不出具體身高,但這雙腿……有點過分長了。
長得讓她感到有兩分熟悉。
他是個啞巴,不能開口。
一個荒誕的猜測在腦子裡經過。
鹿之綾忽然停住腳步,站在蜿蜒的石橋路上回頭看他,上上下下打量,抿了抿唇,問道,「您怎麼稱呼?」
聞言,那人用右手抱著袋子,騰出左手在橋欄杆粗糲的表面劃了幾下,怕她看不清楚,又在手指沾著凹淺處的水重新寫。
手指用得順暢,字跡清晰好看。
他寫了個「米」字。
是個左撇子。
那人可不是。
「……」
鹿之綾看著暗想自己夠能胡思亂想的,而後從容一笑,「您姓米?」
那人點頭。
「那我以後就叫您米叔吧。」她道。
米叔連連點頭,一派中年人的感覺,毫無那個人的氣息。
鹿之綾沒再亂想,抬起手揮開長到眼前的枝葉,指著不遠處的一處白牆房子,「您就先住那裡,朝陽的房子,我去看看家裡有沒有多的洗漱用品,有的話再拿過來。」
米叔抱著袋子連連朝她低頭哈腰,就差又跪下。
鹿之綾看著不禁道,「米叔,您要住我這裡,以後就不要這樣,自在一些,行嗎?」
動不動下跪,動不動鞠躬,她不舒服。
聽到這話,米叔僵了下,然後點頭。
鹿之綾從他懷裡取走袋子,「好了,你從江北跑到江南應該累了,先去休息吧,飯好了我叫你。」
米叔沾水,又在橋欄杆上寫下一行字——
【小姐,有什麼我能幫忙的嗎?】
「不用。」
鹿之綾沖他笑了笑,拎著袋子離開。
米叔站在石橋,張望著左右,環顧鹿家的環境,視線掠及遠處的涼亭山石,久久都沒有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