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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薄妄清醒

2026-09-18 00:23:40 作者: 九欞

  空白處映著一行清秀的小楷。

  【薄妄,所有的孕檢報告都在這裡,如果將來寶寶有需要你也不至於無從找起,如果沒有需要你留著看看也好。】

  是她留給他的。

  【薄妄,我今天胎動了,我隔著肚子摸能摸到清晰的動靜,生命有點神奇,他在我的肚子裡長大,卻是你的骨和血。】

  【薄妄,每次檢查都好像在過關卡,今天你的孩子又過了唐氏檢測的一關,秦醫生說他手腳齊全,心跳有力。】

  她一直在策劃著名離開,知道他不關注孩子,她就用這種方式來提醒他多關心孩子……

  真是好笑。

  她連孩子都不要,卻想盡辦法要讓他多愛孩子一些。

  他唇角的弧度邪氣得可怕,輕聲道,「薄之野,你想不想死啊?要不我們父子一起?」

  「哇哇哇哇哇——」

  小傢伙嚎得更厲害了。

  「想啊,那一起吧。」

  薄妄笑。

  「……」

  玻璃門外三臉怔然,這是想的意思?

  薄妄轉過身,瞥了一眼地上堆起來的鎖鏈,笨重,燒得黑漆漆的。

  他走過去,伸手撈起那團鎖鏈,朝著嬰兒車走去,鎖鏈尾端拖在地上摩擦出聲。

  小傢伙在嬰兒車裡不要命地哭。

  丁玉君臉都白了,姜浮生恐慌,「大少爺不會是要用鏈子纏死寶寶吧?」

  那可是他親兒子!

  薄崢嶸斂眉,這個薄妄已經徹底魔障了,有什麼干不出來,他抬起腳就要往裡走去,卻被丁玉君一把攥住。

  「母親……」

  薄崢嶸無法理解地看著她。

  「別去。」

  丁玉君透過玻璃門看著一片廢墟中的父子,語氣透著豁出一切的決絕,「我就不信之綾費心調教了近一年,薄妄會一點改變都沒有。」

  「……」

  姜浮生和薄崢嶸都有些匪夷所思地看著她。

  薄妄拎著手中的鎖鏈站到嬰兒車前,小傢伙哭得有點累,停下來歇會兒,水汪汪的眼睛看向他。

  門外,三個人連呼吸都屏住了。

  薄妄看著嬰兒車裡的孩子,眸色愈發陰沉幽暗。

  

  許久,他把手收了回來,在小傢伙的哭聲中拎著鎖鏈往旁邊的房間走去。

  他一腳踹開緊閉的門。

  一股惡臭撲面而來。

  裡邊光影暗沉,羊屍在天花板上晃蕩,桶里裝著深紅的血,刀具散發寒芒。

  薄妄雙眸冷漠地看著眼前的一切,驀地將手中沉沉的一團鎖鏈砸進去。

  「砰——」

  「我許願,薄妄能珍視自己,重愛自己。」

  「薄妄,你要記住,即使世界顛倒,秩序紊亂,只要你內心不服,你就從來不是那條被馴化的野狗。」

  「我永遠都不可能去愛一個傷害自己、卑微求憐的男人。」

  「做你自己,遵循你真正想要的方向走下去,人生還長,我想看你……洗盡鉛華,光芒萬丈。」

  她溫柔的軟調,在這一聲巨響中破碎開來,碎成無數碎片深深扎進他的神經……

  羊屍模型被砸得掉下來。

  薄妄不再有任何猶豫地走進去,順手抄起一根棍子狠狠砸向桌面,踢翻血桶。

  所有的一切都被銷毀殆盡。

  滿地狼藉。

  外面三人聽著這動靜都被震到,一頭霧水中,又見薄妄從那房間走出來,直直朝浴室的方向走去,理也不理大廳里哭得淒悽慘慘的小傢伙。

  「……」

  什麼意思?

  三人你看我,我看你,姜浮生還是沒忍住,偷偷跑進去,抱起小傢伙給他換尿不濕。

  弄完這一切,姜浮生正要溜,就見薄妄出來了。

  他換了一身嶄新的襯衫西褲,頭髮濕得凌亂,卻絲毫不影響他的英俊挺拔,他下巴上的青茬也被刮去,露出一張毫無瑕疵、稜角深邃的臉龐,水滴滑下他的眼睛,長睫微濕,性感得周遭一切聲音都寂靜下來。


  薄妄站在那裡扣上袖口的扣子,忽地抬眼朝她看來,眼神陰冷肅殺。

  「……」

  姜浮生嚇得腿一軟,幾乎一口氣背過去。

  好在薄妄沒有和她計較,他只是隨意撥了撥濕發,然後朝著嬰兒車走去,伸手握住扶手就往外走。

  他腿長步子大,小薄之野咬著奶嘴,躺著嬰兒車就感受到什麼叫風馳電掣。

  薄妄邊走邊拿出手機打電話,冷聲發號施令,「一個小時後,船運高層總部開會。」

  丁玉君和薄崢嶸站在外面。

  一聽到這話,薄崢嶸一怔,這法子居然真有用?

  真振作起來了?

  丁玉君頓時樂了,眉開眼笑地上前,「薄妄啊,你這要去開會,小野還是我給你帶吧,奶奶有經驗……」

  說完,丁玉君就把小野從嬰兒車裡抱起來,疼愛地輕輕拍著。

  她年紀大了,但寶寶還小,她抱著絲毫不累。

  小傢伙靠在她的懷裡,彎起眼睛樂呵呵地笑,丁玉君也笑,還沒笑兩秒鐘,一隻手就伸了過來。

  薄妄冷著臉一把從她懷裡抓走薄之野。

  可憐的小傢伙頓時四肢凌空,木愣愣地看著地面,小手劃了兩下,沒能從薄妄的魔爪中划走,只能緊緊含著奶嘴狂吮平復心情。

  「不是不要麼?」

  薄妄看著丁玉君,薄唇勾起一抹再冷淡不過的弧度,「從今天起,老子自己帶。」

  說完,他拎著手裡的奶嘴小崽就進了電梯。

  「哎喲,我的小心肝……」

  丁玉君沒高興一會又慌了,她就是用孩子激一激薄妄,沒打算真讓他帶。

  可薄妄不理她,一手拎著孩子一手按下電梯。

  小傢伙被提著還不忘咬奶嘴,一雙漆黑的眼睛可憐巴巴地看著丁玉君。

  「那好歹帶點尿不濕和奶粉啊。」

  丁玉君追過去,「薄妄啊,孩子是抱的,不是拎的啊……他還小啊……」

  薄妄冷眼看著她,電梯門緩緩關上,把她的嘮叨聲關在外面,一隻手僵硬地將孩子橫過來,托在懷裡。

  丁玉君回頭,薄崢嶸和姜浮生表情一致地看著她,丁玉君拍拍心口,有種後知後覺的害怕,「你們說,我這是不是把小野給賣了啊?」

  「……」

  薄崢嶸和姜浮生用沉默回答她。

  ……

  兩個多月後,鹿之綾和封振才勉強將鹿家收拾出個樣子來,但很多損壞處都還來不及修。

  長林區淅淅瀝瀝地下了一場小雨。

  封振做了一餐簡單的飯,鹿之綾坐到飯桌前,拿起筷子夾起一塊菜放在嘴裡。

  甜得發膩。

  沒有一點鹹味。

  封振臉色很差,心情卻不錯,樂呵呵地夾起菜放進嘴裡,咀嚼著,見她坐在那裡不吃不禁道,「怎麼了?不好吃嗎?」

  「沒有啊,封叔做的菜還是那麼好吃。」

  鹿之綾神色如常,「我就是在想,不能總讓封叔你做飯,你教教我吧?這樣以後我也好孝敬你。」

  一聽這話,封振的眉頭皺成「川」字,「小姐,不是封叔不想教你,但你們鹿家……」

  「……」

  「真就往上數三代都找不出一個能做菜的人啊。」

  封振嘆好長一口的氣。

  「我和他們不一樣,我只是沒怎麼做過,學學就能會。」鹿之綾說道,她不是怕吃甜得發膩的菜,她只是怕他太辛苦。

  封振連連擺手,「別別,你們鹿家人在廚藝這方面都有一個可怕的共通點,就是喜歡創新。」

  「……」

  鹿之綾啞然,不可避免地想到薄妄當初說她炒魚鱗。

  「就說你爸爸,先生他當年米飯還蒸不熟呢,就想著做玫瑰奶凍椒鹽飯糰給你媽媽吃。」

  「……」

  「所以啊,你就不要嘗試做菜了。」

  封振說道,「老老實實的,以後就點外賣吃,去外面吃,或者,再找個廚師……」


  鹿之綾目色一滯,定定地看著他。

  封振也知道自己嘴太快,頓時沉默下來,低頭吃飯。

  可有些東西,是遲早要迎接的。

  好久,他道,「小姐,我在鹿家墓旁邊不遠的地方買了個墓位。」

  鹿之綾臉上的表情沒動,雙眸依然乾淨清冽。

  好一會兒,她才道,「好。」

  「我這病沒得治了,我這兩天準備找個專門辦後事的,等我走了,你打個電話,他們就會處理所有事情,你不用操心。」封振又道。

  鹿之綾點頭,還是簡單地應,「好。」

  封振便沒再說了,鹿之綾維持著這個姿勢坐在那裡,好似什麼都不在意,什麼都淡然。

  忽然,旁邊傳來咳嗽聲。

  鹿之綾轉過頭,封振坐在那裡劇烈地咳起來,咳得止都止不住。

  她連忙轉身,拿起紙巾和水遞給他,封振一口血咳在紙巾上,紙巾都被染透。

  鹿之綾的笑容凝固,連忙起身扶起他,「封叔,我扶您回房休息。」

  過了年,天氣沒那麼冷,但也沒有回暖的意思。

  鹿之綾扶著封振在床上躺下來,展開被子替他蓋上,封振枯木一般的手抓上她的手臂,緊緊抓著,一雙眼睛紅縞,「封叔在這個世上沒什麼留戀了,就是不放心小姐你。」

  鹿之綾在床邊蹲下來,好讓他更好地看清楚自己,她的唇畔擠出一抹勉強的笑容,「那我們去住院好不好?」

  「那是你照顧我,不是我照顧你……」

  封振依然拒絕,語氣酸楚,「我就是想多照顧小姐你一段時間,不讓你一個人這麼苦,連這一點封叔都要做不到了。」

  「封叔。」鹿之綾握住他的手,「能回來江南,我已經很開心了。」

  「我知道,我知道你開心,我還知道你呆在這個老宅里靠回憶都能快活地活一輩子。」

  封振太了解她,也因為了解而更心疼她,眼角溢出淚水,「可是這些快活,同樣是鎖住你的一把枷鎖。」

  「……」

  「所以,封叔就想著再陪陪你,哪怕只是讓你沒那麼寂寞呢,可封叔做不到了,我做不到了……」

  說著說著,封振的身體就無法克制地抖起來,聲音顫慄極了,不甘、不舍、懊悔,種種交織在一起,看她的眼神痛苦到極致,「我後悔了,小七。」

  他終於不再叫她小姐,而是喚了一聲小七。

  「也許我就該讓你留在江北,薄妄不夠理解你,不夠疼你愛你,但好歹他願意陪著你,不會讓你身邊一個人都沒有……」

  「……」

  「還有孩子,或許你看著孩子長大,總有一天能忘了那些過去……」

  封振激動得胸膛不斷起伏,眼神發飄,臉色透著大限將至的僵硬暗黃。

  「封叔,封叔。」

  鹿之綾極力地安撫著他,「你聽我說,現在的日子是我選的,我不怕寂寞,真的不怕。」

  「……」

  封振不住地搖頭。

  「沒人疼我愛我挺好的啊,這樣我就再也不怕失去了是不是?」

  她笑著說道,努力安慰著眼前形同朽木的封振,「您相信我,我一個人也會好好活著,好好吃飯,好好睡覺。」

  「……」

  「我錢也夠用,還拿去做投資了,以後可以繼續買家裡的舊物,您真的不用擔心我,我會好好的……」

  等很多年後,也許用不了很多年,她大概也會自然而然地離開這個世界,都是要走的,為什麼還非要別人陪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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