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些激動地轉過身,一個高大的身影穿過月洞門朝她走來,闊大的衛衣,壓低的連衣帽,慘白的一張面具。
大晚上乍一眼看到這樣一個鬼魅般的身影很嚇人,可很奇怪,鹿之綾沒有任何怕的感覺,反而眼眶一熱,差點哭出聲來。
「米叔?」
鹿之綾無法置信地看著他一步步走近自己。
不知道是不是她喝太多的緣故,她覺得他的身影微晃,好像狀態不太好。
米叔朝她恭敬地低了低頭,又看向她身後滿滿一桌沒動的菜,有些疑惑。
「今天是十五,以前我們家裡人一到十五就聚在一起吃飯。」
鹿之綾握著酒杯向他解釋,欣喜地道,「米叔,你吃過晚飯了嗎?一起吃?」
米叔頜首。
鹿之綾很高興,替他拿出一份碗筷。
兩人坐到桌前,鹿之綾心情特別好,便一直替他夾菜,眨了眨有些紅的眼眶,「你不是說要請假五天嗎,今天才第二天。」
她還以為,她要一個人度過今天這個日子。
米叔拿出手機打字,然後推給她看。
鹿之綾有了七分醉意,看字都有些迷糊,好一會兒才分辨清楚上面寫著什麼。
【我小孫女今天哭著喊著要找我,我臨時飛回來哄哄她。】
鹿之綾點點頭,又後知後覺地道,「那你怎麼過來了?」
【哄好了,已經睡下,我就過來看看。】
原來是這樣。
「工作還特地飛回來,米叔,你真是個好爺爺。」
鹿之綾笑著注視著他,「我爺爺以前也這樣,我想見他的時候,他都會趕來見我……現在不行了,我一過零點就在路邊燒紙,等到天亮,他都沒有。」
聞言,米叔看一眼手機,發現今天不止是十五,也是中元節。
傳說中的鬼節。
鹿之綾喝著酒,忽然似想到什麼,她順著桌沿朝他挪過去,親近地坐到他身邊,一雙杏目直直貼上他的面具。
月光撫過她的臉,她的眼尾染上一點酒醉的桃紅,溫柔而嫵媚。
米叔坐在那裡,身體微僵,滿是疤痕的喉結滾了滾。
鹿之綾並不覺得有什麼,醺醉的雙眼恨不得貼到他的面具上,「米叔,中元節還沒過,你陪我去撞鬼好不好?」
「……」
米叔點頭。
鹿之綾便立刻拉著還沒吃幾口飯的他往外走。
她的胃裡全是酒液晃蕩,醉意蒙上眼睛,走路跌跌撞撞的。
米叔小心翼翼地跟在她的身旁,雙手攏在她的身旁防止她摔倒。
兩人搬著元寶盆走出鹿家大門,把盆擱到路邊。
鹿之綾蹲在地上,用打火機點冥紙,點了幾下都沒點著,風把火撇得個乾淨。
「……」
鹿之綾有些氣惱,眉頭蹙得緊緊的,亮起來的火苗映著她的臉,生出幾分孩子氣。
米叔蹲在一旁盯著她,看了一會兒才伸出手,用掌心替她擋風。
冥紙成功被點燃。
鹿之綾的眉頭鬆開來,整個人往地上一坐,抱著雙腿看向兩邊。
米叔的視線落在她沾了灰塵的裙擺上。
鹿之綾察覺到他的關注,笑著輕聲道,「這是個耗時間的工程,人蹲不住也站不住,坐著最好,真的,我小時候就迎過鬼,我有經驗。」
「……」
小酒鬼。
米叔點點頭表示知道,學著她直接坐到地上,幫忙將冥紙扔進元寶盆里。
夜深人靜,雨桐路幾乎無車經過,路燈也不亮,兩邊的路幽深寂靜,盡頭深陷在暗影中。
如水的月光落下來,靜靜地照著黑暗的路面,冥紙燒起來的煙飄向馬路,還真有些鬼門大開、黃泉人歸的意味。
鹿之綾往火里一張一張地扔冥紙,身旁米叔一直幫忙。
火光映亮一臉一面具。
夜空漆黑如同逆轉的深淵,無聲地籠罩著整個江南,天大地大,路長無盡,這個世界仿佛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鹿之綾沉默地看著眼前的路面,想等家人從那煙霧中走出來,一個,哪怕只有一個……
冥紙燒盡。
故人還是沒有來。
天邊的黑漸漸來到黎明前的濃郁。
酒氣熏著大腦,鹿之綾有些支撐不住地往下點頭,人往面前的元寶盆撞去,一隻手從後伸出攬住她的腰,將她撈回來。
鹿之綾意識抽離,半困半迷離,被這麼一撈,人軟綿綿地倒向他的懷抱。
米叔身形一僵,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鹿之綾卻像是到了一個熟悉的地方,在他懷裡鑽著找舒服的位置,腦袋靠到他的肩上,安分地閉上眼睡覺,呼吸均勻。
「……」
米叔低眸看向她,肆意而貪婪地打量著、凝視著……
「今天有你陪我,我很開心。」
鹿之綾靠在他懷裡,低語了一句。
聞言,男人深邃的雙眼染上寵溺的笑意。
開心就好。
醉意暈染她的眉眼,她緊緊貼著他的頸窩,長睫微動,忽然呢喃地喚他,「薄妄……」
「……」
米叔胸口狠狠一震,難以置信地盯著她。
懷裡的人渾然不覺自己柔軟的聲音激出天崩地裂的效果,只喃喃地自顧自說,「下次十五是中秋節,你也會陪我過嗎?」
米叔看著她,一直僵在她身側的手慢慢搭上她的腰,淺淺擁著。
會。
每個節日,每個十五,他都陪她過。
……
鹿之綾又做了好久的夢。
她是在自己的床上醒來的,她睜著眼放空幾秒後,把昨晚的事情都想了起來。
然後,她無地自容地把被子悶過頭頂,恨不得悶死自己。
「……」
她居然又把米叔當成薄妄。
米叔渾身上下沒有一個地方和薄妄相似,偏偏那個懷抱像極了他。
只要一接觸,她就忍不住胡思亂想。
那明明是和封叔一樣的一個叔叔,她真的……好變態。
「叩叩。」
低沉的敲門聲響起。
床頭的手機緊接著震動一聲,鹿之綾從被子裡冒出頭,拿出手機看,是米叔的消息。
【小姐,起床吃午飯了。】
看,人家還敬稱她小姐。
鹿之綾窘得不行,好久才磨磨蹭蹭地起床。
兩人坐在餐桌前用餐,鹿之綾看著面前的米叔,輕輕咬了咬筷尖,想想還是開口道,「米叔,我昨晚把你認錯成薄妄了。」
米叔坐在她對面,反應平淡地點頭,然後拿出手機打字。
鹿之綾看向手機屏幕,沒有注意他平靜的眼神後壓住的驚濤駭浪。
【小姐,你是不是想他了?】
「……」
鹿之綾看著這行字怔了怔,要怎麼說呢。
她抿唇,「其實也不是想,但我會做夢。」
還是不堪入目的夢。
全是薄妄溫柔侵占的畫面,她以為她並沒有記住這些,但是夢裡細節得可怕。
【什麼夢?】
米叔疑惑地看著她。
「什麼夢不重要。」
鹿之綾哪好意思說,她一臉真誠地看向他,「米叔,我放你一段時間的假吧,工資我照給。」
「……」
米叔更加疑惑。
「我之前不做夢,可自從米叔你來以後,我已經夢到過兩次了,所以我想先冷靜一下。」鹿之綾解釋道。
米叔打完字把手機推到她面前。
【夢而已,做就做了,有什麼?】
問題它就不是什麼單純的夢,再這麼下去,她都懷疑她會內分泌失調。
鹿之綾看一眼手機上的日期道,「一個月,你先放一個月假,等下個月十五再過來,行嗎?」
聞言,米叔也不好說什麼,他想了想,在手機上敲字。
【那我以後再早點起床,在你沒起床之前就把一日三餐做好,這樣你就看不到我了。】
鹿之綾蹙眉,「那太辛苦,不用……」
【你救過我,我不想看你吃餿飯胃穿孔,或者做菜毒死自己。】
「……」
這屬於人身攻擊了吧,叔。
鹿之綾沒想到封叔走以後,還有一個叔要這麼管著她的飲食。
但她也不忍心讓米叔天天那麼早起,便道,「那還是照舊吧,我自己習慣習慣。」
聽到這話,米叔又在手機上打字。
【我和妄哥像嗎?】
還附帶一個滿頭問號的表情,莫名有點可愛。
「不像。」
鹿之綾搖頭,除了他的懷抱真的哪裡都不像,薄妄不駝背,薄妄不用左手寫字,薄妄的眼珠是黑色的,薄妄的牙齒不黃不煙牙,薄妄更不會頻頻給她下跪磕頭……
他那腿一跪都不知道要疼上多久。
最重要的是,他身上絕對不會有封叔的那種忠僕感,但米叔有。
米叔坐在那裡頓頓,又一次推出手機。
鹿之綾看過去。
【妄哥身邊還沒有女人,你要是余情未了的話隨時可以回頭找他。】
她不知道她這樣算不算對薄妄余情未了,但一定算是春夢未了。
鹿之綾無奈地輕嘆一聲,道,「米叔,你不知道我和他之間的內情,我們鬧翻的時候,他把路都堵絕了。」
「……」
「不過我也沒想過回頭就是。」
鹿之綾笑了笑。
「……」
米叔坐在那裡看著她,久久都沒再在手機上敲字。
……
米叔是個很好的長輩。
她說照舊,但他還是起大早過來給她做飯,一個個盒子給她歸類好,註明哪個是午餐,哪個是晚餐……
碰不到米叔的面後,鹿之綾再沒做過那種夢,效果奇佳。
這樣過了一個月,米叔如約來陪她過中秋,她也再沒有那種渾身不適的膈應。
兩人把一隻只燈籠掛起來,每棟房子前都掛上兩隻燈籠,接上電後,明亮灑落門口一地溫暖。
荷花池上,船燈一盞盞飄蕩在平滑如鏡的水面上,與天上的星輝遙遙相對,有些星河入宅的意境。
米叔同家人過完中秋,又提著做月餅剩下的材料步入鹿家,在小院裡做起來。
月餅這種食物應節吃的時候別有一番滋味。
鹿之綾看著滿桌的食材躍躍欲試,被米叔趕去攪和玫瑰豆沙餡。
她站在一旁用筷子攪抖著碗裡的餡,一雙眼一直盯著做表皮的米叔。
她來了興致道,「米叔,反正都做了,我們多製作幾種餡吧。」
正在忙碌的米叔轉頭看她一眼。
鹿之綾想了想道,「我們用烤鴨和蔥絲做月餅餡怎麼樣?」
「……」
米叔手上的動作頓下來。
「鵝肝怎麼樣?鵝肝口感鬆軟,和月餅皮一樣,再加上魚子醬一定很好吃,也可以加芥末。」
鹿之綾想像著那樣的味道,越說眼睛越亮。
市面上的月餅餡品類那麼少,商家還是不懂得尋找新的商機。
「……」
米叔盯著她,動也不動,那眼神就像在看一個外星人。
「現在大閘蟹也很肥,我們把大閘蟹做成醉蟹,然後挑出蟹黃做月餅蟹,感覺也很好吃。」
鹿之綾想到廚房還有剩的大閘蟹,轉頭就走,準備取過來做餡。
剛走出一步,袖子就被抓住。
下一秒,米叔對著她的肩膀就是一巴掌。
「……」
鹿之綾被拍坐到椅子上。
米叔把一張紙條用力貼在她能看到的桌沿上,上面寫兩個頗有怨氣的大字。
【待著!】
鹿之綾被剝奪了做月餅的資格,只能一臉無辜地坐在那裡。
最後,鹿之綾吃著米叔做的奶黃流蘇月餅賞月,月餅很甜很好吃,但她想的還是醉蟹月餅、烤鴨月餅、鵝肝月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