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被子又被扯下來。
她看過去,只看到薄妄轉身的背影,他走到小桌前又開始拼起他的機械蟲,頭部已經拼出來的,很醜,張牙舞爪的。
鹿之綾躺在病床上看著。
拼裝的過程是乏味而漫長的。
他純屬在打發時間。
她看著看著,痛意不再那麼叫囂,困意又襲上來,她闔上雙眼緩緩睡去。
再醒來時已經是晚上,病房裡沒開燈,黑乎乎的。
但又有一處亮光。
鹿之綾循著光看過去,只見小桌上擺著檯燈,薄妄坐在那裡正在用電腦,手邊放著一杯咖啡。
他是準備陪夜麼?
她在被子裡動了動,薄妄放下電腦站起來,將病房的燈打開,一片明亮籠罩下來。
「吃點東西?」
他問。
「嗯。」
鹿之綾確實餓了。
薄妄打電話,十幾分鐘後,李明淮就拎著飯菜進病房。
第一秒進門,第二秒出門。
鹿之綾剛聽到他說什麼「還有事」人就已經消失在病房了。
薄妄關上門,拎著袋子回來,將病床搖起來,鹿之綾跟著床慢慢起來,腰間的痛讓她臉又白了幾寸。
薄妄看著她,將床搖到一半就不搖了,讓她半躺在那裡。
鹿之綾無聲地看向他。
薄妄清理小桌拉到病床邊,把飯菜放上去,有鯽魚湯、炒豬肝、補血益氣粥,還有蔬菜水果,都是補血養傷口的簡單食材。
「李明淮很忙嗎?」
鹿之綾靠在身後的枕頭上問道,「是不是又出什麼事了?」
她擔心今天后續問題。
薄妄盛湯的手一頓,「沒事。」
這個李明淮,跑得太快太顯眼了,沒點腦子。
他放下碗,拿起手機面容鎮定地給李明淮撥打電話,聲音冷冽,「你跑那麼快幹什麼?」
「……」
李明淮被劈頭一臉有點莫名,他不是給他們獨處的空間麼?
「給鹿之綾找個女護工,我不可能一直呆在這裡,找不到就讓秘書過來照顧兩天,現在就去辦。」
薄妄吩咐完就把手機一扔,重新盛湯。
鹿之綾看他如今做事方方面面周到,彎了彎眼又道,「謝謝。」
「嗯。」
薄妄沒什麼喜怒地應一聲,端起盛好的魚湯遞給她。
鹿之綾抬起手,身體一動傷口又開始疼,她吸了吸氣,忍著疼去拿。
「我來吧。」
薄妄看她這樣,一副不太耐煩的模樣,用勺子攪了攪煮得奶白的魚湯,攪散熱氣後,舀起一勺餵到她唇邊。
「……」
鹿之綾真想說句他不用委屈自己呆在這裡,她拉開他是她自己的主意,不用他板著張臉感恩。
魚湯已經餵到唇邊,她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張開嘴喝下。
薄妄這麼個人,她一個不慎不知道哪句話不對勁他就原地爆炸了,多說多錯,不說不錯。
溫熱的魚湯灌進冰涼的胃裡,人一下子暖和起來。
魚湯煮得很鮮。
薄妄用筷子夾起一塊豬肝餵她,鹿之綾靠在床頭,連低下頭都不用,只管張嘴吃,豬肝炒得特別嫩,不腥,鹹淡正好。
「你吃飯了麼?」
她問道。
「沒有,一會出去吃。」
他說著,又夾起一塊魚肚上的肉餵給她。
軟爛鮮甜,一根刺都沒有。
他喂,她吃。
他臉上不情不願的,但手上動作卻格外細膩,菜、粥、湯都是循序漸進地餵給她,她沒咽下去之前他不會立刻接第二口……
真是難得。
薄大少爺現在照顧起人來比護工也不差了。
鹿之綾暗暗想著,在喝完一勺湯後擺擺手道,「吃飽了。」
薄妄便把碗放到一旁,拿起一旁的獼猴桃,用水果刀切成兩半,用金屬小勺子挖出一勺餵到她嘴邊。
「……」
還有餐後水果。
鹿之綾沒拒絕,張嘴吃完半個獼猴桃後問道,「今天的事你後來怎麼解決的?」
「當然是交給警方,不然還怎麼解決,我上那些人家去打一頓?」
薄妄輕描淡寫地道,坐在那裡活動著忙碌了一通的手,骨節清晰分明,修長的手指一伸一展特別好看。
「哦。」
鹿之綾沒什麼好問的了,就這麼靠著枕頭,安靜呆著。
薄妄起身往浴室走去。
她聽到一陣嘩嘩的水聲傳來,下一刻,薄妄拿著擰得熱氣騰騰的毛巾走出來,長腿幾步邁到她床前,展開毛巾靠過來。
鹿之綾半靠在床頭,腰間的傷口讓她像只待宰的小羔羊,毫無反抗的能力,只睜著一雙清透的雙眼看他。
薄妄一手按床頭,朝她俯下身來,拿著毛巾擦拭她的臉。
他掌心隔著溫熱的毛巾撫上她的臉,指尖在她眼下左右摩挲。
「……」
鹿之綾有點僵硬,她幾乎感覺不到毛巾的溫度,只盯著近在眼前的一張俊龐。
他的發尾微垂,眉峰凌厲,一雙眼深邃漆黑,並不看她,只是看著她的臉,仔細地給她擦著,但他的呼吸卻淺淺地拂過她的感知,纏進她的血液,讓她身體裡的血液在亂躥。
太近了。
近到她稍微抬起臉,就能親到他抿著的薄唇。
這不是恣意過個界的事了。
鹿之綾回過神來,正要抬手推開他,薄妄忽然低眸看她,對上她褐色的瞳眸。
他的呼吸滯了滯。
大概是他也覺得太近,頓時直起身來,有些煩躁地道,「這個李明淮,找個護工找半天,我去看看。」
說完,他把毛巾放到一旁就往外走。
「……」
鹿之綾靠在那裡,腦袋有點混亂,也不知道該用什麼樣的情緒去應對。
薄妄拉開病房的門走出去,站在門口,單手插在褲袋裡,一雙黑眸朝走廊深處望去。
燈光下,李明淮正帶著女護工遠遠地往這邊走來。
薄妄抬起手,指腹隨意地颳了下有些乾燥的唇,黑眸深暗地望著李明淮,聲音不算重,但更不算輕,「連個護工都找不到,李明淮是不想幹了。」
「……」
走得飛快的李明淮頓時一僵,一頭霧水地望向薄妄。
薄妄的臉色幽沉晦暗。
護工還在往前走,李明淮一把攔住她。
薄妄這才轉身往病房裡走去,甩上門,想到她那敏銳的聽覺也不知道有沒有聽到腳步聲,便極為隨意地加了句,「好像這一層又有病床在急救。」
鹿之綾哪裡能想到當初事事直接的薄妄現在行事各種彎彎繞繞,她毫無懷疑,只是有些奇怪,「我住的是重症樓層麼?」
怎麼一直有人在急救。
「沒關注。」
薄妄道,擰著眉看她。
鹿之綾以為他是不想呆了,忙道,「我這邊也沒什麼要陪的了,要不你先走吧。」
不是飯還沒吃麼。
「你不用洗澡?」薄妄道。
「我這情況今天就不洗了。」
鹿之綾現在寧願臭著。
薄妄頜首,「那還有什麼事要做?」
她一個需要躺著養兩天傷的人能有多少事情要做……
她搖搖頭,「沒了,真的,你先去吃飯吧,不餓麼?」
薄妄站在那裡看著她,像在思考要不要離開,鹿之綾正要再勸勸他,他的視線忽然落在小桌那些她沒吃完的飯菜上。
鹿之綾一怔,薄妄拖過一把椅子就乾脆利落地坐到小桌前,端起還剩了半碗的粥,拿起筷子就開始吃起來。
沒有一絲講究,但帥哥吃剩飯仍是賞心悅目。
領口的扣子被他解了兩顆,露出性感的頸線,突出的喉結隨著他吞咽的動作上下滾動,惑人至極。
等鹿之綾想起來阻止的時候,半盤炒豬肝都被他吃完了。
還有什麼好阻止的。
薄妄夾起一塊青菜放進嘴裡,手機忽然震動起來。
他邊吃邊拿出手機,是丁玉君發來的視頻通話。
丁玉君幾乎不會打他視頻,只有在給他看薄之野的時候。
薄妄的眸色深了深,兩秒後他掛掉視頻,用紙巾擦著嘴四下看。
鹿之綾正奇怪他在看什麼,就見他走到電腦邊上對著電腦操作一番,然後拿起一對無線耳機走到她面前,動作強勢地塞進她的耳朵里。
刺耳的音樂聲頓時吵她的耳朵。
鹿之綾縮了縮脖子,不解地看向他,「你做什麼?」
「打個電話,不准拿下來。」
薄妄警告她。
「……」
到底是誰救了誰啊。
他不想讓她聽出去打不就行了?
鹿之綾無可奈何葉看著他,薄妄轉過身拿起手機,撥打電話過去,一雙黑眸盯著她,像是監視她有沒有偷聽。
擾人心神的音樂聲中,鹿之綾勉強聽到薄妄的聲音,低沉松馳。
「吃過飯沒有?」
電話那頭的聲音她就聽不到了。
他現在還會關心別的人吃飯問題?
不知道對面說了什麼,薄妄站在她的病床前,往外鬆了松領口,對著手機冷冷地道,「說想我也沒用,薄之野,家裡給你吃什麼你就吃什麼,你敢挑食等我回去試試。」
「……」
鹿之綾聽得睫毛顫了顫。
他在和小野打電話。
「剛吃完飯別跳,你又在蹦是不是?」
薄妄不悅地道。
鹿之綾聽著耳朵里嘈雜的音樂聲,放在被面上的手動了動。
薄妄凌厲的視線立刻捕捉到,他一手握著手機,威脅般地睨一眼她的手。
「……」
鹿之綾不動了。
「畫?你讓太奶奶一會發給我。」
薄妄站在那裡盯著床上的人道,「老師教你的單詞學會沒有?是學會,不是學廢……你給我好好說話。」
鹿之綾半躺在病床上安靜地看著眼前的男人,看他極具耐心地和電話那邊的孩子聊了一句又一句。
溫暖的燈光流淌在他的眉眼。
她在強勁的音樂中傾聽他的聲音,聽得出了神。
過了許久,薄妄掛掉電話,才摘下她耳朵里的耳機,指腹不經意地划過她的耳垂。
鹿之綾的耳朵得到解脫,她抬眸看向薄妄,直接問道,「你不想讓我聽到小野的聲音?」
「是我不想還是你不敢?」
薄妄低頭看著她,面色冷厲,黑眸極深,「如果你想,你就堂堂正正地和我說,堂堂正正地去看,薄家沒人攔你。」
她太不敢了。
她怯懦得連一小步都不敢邁出去,她明明想念薄之野。
「……」
鹿之綾被他將了一軍,有些啞然地坐在那裡。
「鹿之綾,你告訴我,你想嗎?」
薄妄問她,目光銳利地直視她,像是要凝視進她的靈魂深處。
鹿之綾看著他,腰間的傷又一點點疼起來,像刀刃鋒利地扎進她的身體裡,攪著她的五臟六腑一塌糊塗,她眨了眨眼,長睫覆著的眼眶裡有了一層薄薄的水光。
她張了張蒼白的唇。
時間在兩人之間悄然而逝。
病房裡始終靜默。
見狀,薄妄有些失望地收回視線,嘲弄地勾了勾唇,轉身去收拾小桌上的餐具。
她低啞柔軟的聲音忽然落進他的耳中。
「你剛剛說有畫,是小野畫的嗎,我可以看看嗎?」
「……」
薄妄拿筷子的手猛地一緊,手背上青色血管乍然突起,眼底暗流涌動。
終於……主動一次了啊,鹿烏龜。
薄妄沒有回應她,將桌上的餐具全部收拾掉以後才收斂好所有的情緒,平靜地拿出手機坐到她的病床邊,打開丁玉君發來的照片給她看。
鹿之綾捂著腰忍痛坐起來一些,靠近他去看手機。
薄之野的畫占滿整個手機屏幕。
是一幅手指畫。
五顏六色的小指印印得到處都是,各種色塊黏在一塊,風格十分飄忽。
丁玉君像是怕薄妄看不出主題,還特地在裡邊寫上四個大字——
《我的爸爸》。
這畫的居然是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