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頭到尾,他都只是在圍著她轉,用盡各種冠冕堂皇的藉口,用盡各種克制的手段。
他的愛意從來就是一場滔天的洪水,不以猛烈的姿態摧毀她,也會以更放肆更無法無天的方式衝進她的生命。
她怎麼辦啊……
聽著窗外雀鳥的吵鬧,鹿之綾從桌下拿出銀行卡放到桌上,慢吞吞地推過去。
「……」
米叔不解地看向她。
米叔,我想了想,還是要和薄妄避下嫌,不能讓一個活死人一直呆在我身邊,這筆錢你拿去,就算僱傭期結束。
這句話,她剛剛在樓上想了兩遍,自認乾脆利落,不會給他一絲難堪。
他不要對她這麼好。
他不要把自己埋進泥里對她好。
就這樣吧,就這樣結束吧,對她對他都好,他不該這麼累,他再這麼下去身體會搞垮的。
鹿之綾纖細的手指壓在銀行卡上,盯著對面的人,凝視著他眼睛裡的血絲,到嘴的話卻怎麼都講不出來。
【小姐?】
米叔的目光疑惑。
「米叔,我……」
鹿之綾一張口,眼眶就開始泛紅。
她才發現,她說不出口,她根本不能像在江北時一樣,堅定地說出不要他這樣的話……
他陪了她一年多。
米叔繼續看著她,面具後的眉頭逐漸擰緊。
好久,鹿之綾抿了抿唇,聲音有些啞,「我想我家人了,米叔,幫我去買點金銀冥紙吧,我想去掃墓。」
原來是想家人了。
米叔頜首。
【小姐有傷在身,先休息兩天再去掃墓。】
鹿之綾點點頭,悶頭吃他夾過來的菜,一口一口仔仔細細品嘗,品嘗他藏在裡邊入骨而隱藏的心意。
……
自從知道薄妄的秘密後,鹿之綾就再沒睡過一個晚覺。
每天天剛亮,她就醒了。
她掀開被子下床,拉開窗簾,站在窗邊往外看。
朦朧天光中,米叔佝僂著背的高大身影就從亭子的那一頭緩緩往這邊走來,提著一袋子的食材穿過石橋,踩著青石板的路面,像一道秋日的風無聲無息地進入她的生活。
原來他雷打不動天天這麼早。
鹿之綾簡單洗漱了下往樓下走去,一進廚房,米叔就轉過身來有些錯愕地看向她,顯然沒想到她會起這麼早。
隨後,他的眼神變成擔憂。
【你怎麼起這麼早,是不是不舒服?】
鹿之綾看著他遞過來的手機,不答反問,「你起這麼早沒有不舒服嗎?」
像他這樣作息的,全國能找出幾個來。
【我年紀大,起得早,你真沒有不舒服?】
神一樣的年紀大。
他是有多大……
「我很好。」
鹿之綾緩解他眼裡的擔心,繼而說道,「天氣馬上要轉冷了,米叔,你以後不要起這麼早,或者一天做兩天、三天的飯,不用天天過來。」
太累了。
【飯要吃新鮮的。】
米叔很堅持,轉頭去做早飯。
鹿之綾幫不上忙,站在一旁默默看著,心情複雜地看那雙如樹皮般枯燥難看的手製作出一道又一道的食物。
平時沒什麼感覺,現在她觀察得細緻,很快就發現出他的疲憊。
他煎著蛋,眼睛不時閉兩下,睜開時裡邊一片倦意。
聽昨天去江北的鹿蜜說,他昨晚有三個會連開,最後一場準時結束也要到一點了。
這樣算起來,算他在路上睡,也就三個多小時。
真就不怕猝死。
今天不能再讓他做完飯就走了。
鹿之綾皺了皺眉,幫忙把早餐端到桌上,邊端邊道,「米叔,我今天休假,想聽評彈了,你能再請一下上次兩位老師嗎?」
米叔把煎得金黃的蛋放到盤子上,回頭看她,頜首。
兩人安靜地吃完一頓早餐,米叔出門替她尋人。
一個小時後,米叔領著兩位評彈老師回來。
戲亭里,兩位老師抱著樂器坐下。
米叔站在一旁,看著戲亭下方的平地上擺著兩張躺椅,中間的紅木小几上擺著各種各樣的零食點心。
怎麼換成躺椅了?
米叔用眼神詢問鹿之綾,鹿之綾翻著手中的戲本,抬頭看他一眼,解釋道,「換成躺椅舒服些,累了還能靠會,米叔你坐啊,陪我一起聽。」
米叔順從地在旁邊坐下來。
「還是《白蛇》吧。」
鹿之綾望向兩位老師。
老師手指一揮,彈響琵琶,軟語唱腔緩緩而來,漸入佳境。
鹿之綾側目,果不其然,許仙和白娘子還沒在湖上相遇,米叔老人家已經靠在躺椅上睡著了。
真就拿藝術當催眠曲。
她忍不住彎唇,看他樣子像是睡熟了,鹿之綾站起身來,拿出早就準備好的毯子走過去。
在江南風情的唱腔中,鹿之綾站在秋日下凝視著躺椅上的人。
男人歪頭倒在躺椅里,寬大的帽沿壓得很低,低得蓋住半邊面具,讓人連他的眼睛都看不清楚,一雙滿是疤痕的手就這麼搭在身前,皮肉褶皺難看,手掌粗大。
她彎腰替他蓋上毯子,將他的一雙手拿起來放到毯子上。
見他沒有甦醒的意思,鹿之綾更加直接地觀察著他的手,指尖握上他的手掌。
冰冰冷冷的。
像具屍體般。
怎麼她之前就沒察覺這樣是不太正常的。
她沿著疤痕的邊緣碰了碰,終於找到貼上去的痕跡。
怕把他吵醒,鹿之綾沒再碰他,坐回自己的位置上聆聽老師們唱《白蛇》,思緒有些飄。
曲唱多久,某人就睡多久,沒有絲毫甦醒的意思。
累成這樣也不放棄麼?
他想要過這樣重複無望的日子到什麼時候?她又要怎麼做才賠得起這樣的守護和等待?
……
鹿之綾上班心不在焉。
「小七?」
鹿蜜坐在辦公桌前見她拿著文件就是不翻下一頁,伸手在她眼前揮了揮。
鹿之綾回過神來看過去,鹿蜜皺眉,「你怎麼一直在走神,怎麼了?」
「沒事,我們繼續吧。」
鹿之綾勉強露出一抹微笑,翻下一頁和鹿蜜聊,「鍾家的教訓夠江南幾大家族吃一頓了,我想他們暫時不會再搞出什麼事來。」
「那是自然。」
鹿蜜點點頭道,「鍾家一退出,江南計劃就可以發展得更大了。」
鹿之綾聽著,目光微恍,她抬眸看向鹿蜜那雙漂亮的眼睛,「蜜姐,薄妄的聯姻怎麼樣了?」
聽到這話,鹿蜜坐在辦公椅上一臉稀奇地看向她,「今天太陽從西邊出來了,你居然會關心你前夫的私生活。」
鹿之綾以前從來不問,即使底下有人聊,她也會轉身走開。
看起來和這個前夫比路人還路人。
「……」
鹿之綾沉默。
鹿蜜見她這樣,便認真地道,「薄家和羅家的聯姻黃了,好像就那次你出院後,羅家的人到處在說薄妄的壞話,說他男女生活混亂不檢,到處睡小明星,羅芷瞳受不了就甩了他,一聽就假得很。」
「你怎麼知道是假的?」
鹿之綾忍不住問道。
「我是不知道薄妄私下裡怎麼樣,但就羅家這上趕著的勁,別說薄妄在男女關係上不堪,他就是外面有十個八個私生子,羅家也想嫁。」
鹿蜜是局外人,分析起來格外透徹,「而且我聽說,羅芷瞳和薄妄也就在剛剛接觸的階段,關係還沒確定她就亂蹦躂,惹了薄妄不快才踢羅家出局,眼看聯姻沒戲,羅家想回江南聯盟,就只能拼命詆毀薄妄來充姿態。」
「……」
鹿之綾沒吱聲。
「薄妄這人也是絲毫不在意自己的名聲,被羅芷瞳說成那樣半分不解釋,可見他的目的根本不在聯姻成功,就是妥妥的離間陽謀。」
鹿蜜說著自己聽來的消息,「你這前夫說起來真算不上什麼好人,和羅芷瞳一分,轉頭就和江南幾個豪門千金暗中相親,攪得這些江南豪門的心啊、女兒的心啊亂七八糟,這些家族是又覺得薄妄惡毒又想試試。」
「……」
「就怕其中來個用情至深的女孩子,那不被他害了?」
鹿蜜有些感慨,轉念一想又道,「不過要是連這都看不清還一頭扎進去,就是愚蠢加戀愛腦,好像也不值得同情。」
「他確實不算好人。」
鹿之綾給出肯定意見。
「那你當初還愛他?」
鹿蜜笑著問道。
她不知道鹿之綾和薄妄那段難堪的開始,只以為他們是正常戀愛。
鹿之綾無意多說,想了想道,「我也沒想著去愛一個聖人。」
「也對。」
鹿蜜點點頭,「你這前夫啊性子太狂,江南明里暗裡的手段衝著他去的太多,他好像完全不在乎,繼續狂他的,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麼。」
如果是之前,鹿之綾也不明白,但現在,薄妄在她眼裡就像一張白紙般,看得過於清楚。
他不是不在乎,而是,他要的就是這種效果。
他不是個好人,他只是對她好。
他的名聲越糟糕,他把江南豪門的心弄得越亂,恨他的人就越多,落在他身上的刀子也越多。
而為江南計劃出力的她就越安全。
要是她把這話說出來,鹿蜜一定會覺得她在做白日夢,還夢得自大狂妄。
鹿之綾翻著文件,鹿蜜同她聊著公事,聊著聊著就發現她又在走神。
「我現在確定你一定有事。」鹿蜜放下手中的筆,正色看她,「到底出什麼事了,和我說,看我能不能給你解決。」
「沒事……」
「小七!」
鹿蜜的聲音厲了些,一雙美目定定地看著她,頗有些做嫂子的威嚴。
鹿之綾坐在她的辦公桌對面,手指在文件夾上按了按,按得指尖發白。
「我撿到一顆珍珠。」
鹿之綾說。
聲音輕柔得有些飄忽。
「珍珠?」鹿蜜聽著有些莫名,「然後呢?」
鹿家七小姐什麼好東西沒見過,一顆珍珠就讓她魂不守舍了?
鹿之綾垂著雙眼看桌上筆筒里的筆,她在心底數了數,沒數清,「我不知道該不該占為己有。」
珍珠,太珍貴了。
珍貴得她無所適從。
「……」
鹿蜜聽出來她說的應該不是珍珠,但也不知道是什麼,不好給出什麼客觀的意見,只能問道,「那你想要嗎?」
聞言,鹿之綾烏色的長睫顫了顫,她抬眸看向鹿蜜,誠實地道,「有點想。」
「只是有一點?」
鹿蜜繼續追問。
「我不知道,也許不止一點。」她抿唇,「我有些害怕。」
「害怕什麼?」
「我怕我……呵護不了它。」
她怕她做不好,然後擁有又失去。
她怕未來沒那麼光明。
她清楚地知道,她這個人缺乏義無反顧的勇氣。
鹿蜜看出她的掙扎,想了想道,「想不通的事情就交給時間,讓時間幫你慢慢想清楚。」
鹿之綾聽著沒有說話。
「小七,我知道你是個做了決定就不會回頭的人,所以別著急,慢慢想,你一定能給自己一個最好的答案。」
鹿蜜鼓勵著她。
鹿之綾聽著,淡淡地點了點頭。
時間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