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宅幽靜地立在陽光之下。
鹿蜜送鹿之綾回到家,又被公司電話催著回去,鹿之綾一個人往裡走去。
看著眼前熟悉的園林風格,她有些感慨,不過幾天沒回來,怎麼突然就有種恍若隔世的錯覺。
鹿之綾拎著藥袋往裡走,路過葡萄長廊,她仰頭看一眼,她家的葡萄過了成熟期也不長,她還以為這一季不會結了,沒想到快11月的時候,結了一串葡萄。
她忍著疼痛站上椅子,摘下那串小小的葡萄,走到水池洗了洗,摘下一顆放在嘴裡。
又酸又澀。
鹿之綾被澀得皺眉,這也太難吃了。
她回到房子裡,把葡萄擺到盤子裡,拿出手機拍照,發給米叔。
【鹿之綾:米叔,家裡的葡萄結了一串,不過好澀,一點都不好吃。】
米叔那邊很快回復過來。
【米叔:小姐回家了?那我等下就過來。】
【鹿之綾:不急。】
放下手機,鹿之綾走到窗口看向荷塘,水面清澈,落葉驚起淡淡漣漪,很快又消失不見。
她看得有些出神,腦子裡的思緒混亂。
她想到薄妄辦公時冷靜侃侃而談的樣子,想到他和薄之野通話時的耐心細緻,想到他帶著一身酒氣強吻上來的混亂,想到他和羅芷瞳並肩而站的畫面……
短短几天,比幾個月都過得震憾。
鹿之綾心思漸漸在混亂中靜下來,緩緩吐出一口氣。
米叔從石橋上走過來的時候,秋日的驕陽似火,以一種焦葉的顏色染遍整個鹿家,浸透滿池的水,也將米叔那道駝背的身影照得格外有歲月的味道。
鹿之綾看過去,感覺眼前就像是幅畫一樣。
米叔壓著帽幨,戴著白色面具走到木窗外,朝她低了低頭,隨即靠到一旁的外牆上,順著她剛剛的視線望出去,不懂她在看什麼。
鹿之綾倚在窗口,伸手摸了摸外面長到窗口的芭蕉葉。
硬硬的。
「今天的陽光真好。」她輕聲感慨著,「我還是更適合呆在這裡。」
不適合去糾纏一些讓人煩悶的東西。
米叔靠牆側過身體,把手機遞給她看。
【小姐這幾天在外面吃得好睡得好麼?】
來自長輩的操心。
鹿之綾淡淡地笑笑,「還可以吧,談不上好,也談不上壞,外面的飯總歸沒有米叔你做的好吃。」
聞言,米叔面具後的眼怔了極快的一瞬,然後充斥笑意。
鹿之綾靠在窗口裡邊看他,如火的陽光灑在她的臉上,為她蒼白的面容添上一點顏色。
他就這麼倚在外牆,寬大的連衣帽在清風中浮動,看習慣了,這張冰冷的面具也讓她覺得溫暖。
見米叔眼睛有點紅,鹿之綾正要詢問,忽然看到他眼底的幾根血絲。
風聲靜止。
樹影不再搖晃。
鹿之綾的笑容凝在嘴角,腦袋轟地一下空白。
她死死地盯著眼前的米叔。
他眼睛周圍有著傷疤,都看不清楚眼睛的形狀,通紅的眼眶裡一雙褐眸與平時沒有不同,絲絲蜿蜒的血絲根根分明……
她見過。
就在不久的醫院停車場,薄妄的眼睛裡。
她當時覺得他眼裡的血絲像樹葉葉面的脈絡……
「咚——」
荷塘里的魚突然跳了下,猶如鹿之綾的心臟剎那間掉進無盡無底的海水。
「……」
她呆呆地看著眼前的人,一雙手控制不住地捂上自己的臉,捂住自己的唇才不至於尖叫出來。
落葉從窗外飄進來,落在她的腳邊,在她的身體裡生長出無數的枝椏。
陽光正好的白日,她的世界顛倒震動。
米叔站在窗外,見她突然一副驚嚇到的樣子,不解地看向她,拿出手機。
【小姐,怎麼了?】
鹿之綾低眸看向他的手。
還是那雙布滿燒傷傷疤的手,密密麻麻一塊又一塊,燒得早看不出原來的樣子,更看不出什麼血管……
這明明就是一雙被毀掉的手,真實到近距離都看不出任何破綻。
怎麼可能。
鹿之綾又去看他的眼睛,一模一樣的血絲讓她再次僵硬,她有些無法接受地往後退了一步,撞到旁邊的柜子上,腰間傷口又痛起來,她痛得直吸氣。
見狀,米叔忙不迭地轉頭就走,從大廳衝進房間,抬手扶住她。
他扶上來的一瞬間,鹿之綾整個人一顫,她不敢置信地抬眸看向眼前的男人,看向慘白的面具,大腦一片空白。
【小姐,你臉色怎麼這麼差,你沒事吧?】
「……」
看著手機上恭敬關切的文字,鹿之綾感覺自己就像做了一場夢。
夢得糊裡糊塗,夢得她已經分不清真假。
他明明在聯姻,他明明在和羅芷瞳談戀愛,他明明一直在江北……
鹿之綾推開他的手,聲音有些發顫,「米叔,我受了點小傷,突然有點不舒服,我想回房間休息一下。」
【去醫院?】
「不用。」鹿之綾慌忙搖頭,「我休息下就好。」
米叔扶著她,準備送她回房間。
她連忙推開他的手。
米叔被她推得身體一僵,手停在半空,眼神仍然溫和,她卻看到一抹受傷。
鹿之綾的心臟跟著絞了下。
「不用,米叔,我可以的。」
她輕聲說道,有些不敢再看他一眼,轉身就走。
她走得慢,卻完全是落荒而逃的姿態。
米叔擰眉,走進浴室,看向鏡子裡的自己,又檢查了一遍所有的細節,沒發覺任何問題。
……
回到房間,鹿之綾坐到床邊,呼吸都在發抖。
有兩隻小雀鳥停在她房間的窗口,嘰嘰喳喳吵個不停。
薄妄……就是米叔。
怎麼會呢?
他在江北,他一直都在江北,他怎麼可能天天出現在江南……
是薄妄安排了米叔過來,今天又特意扮成米叔過來?
可就算是這樣,他為什麼要安排米叔呢?
如果他是米叔。
那季丫是……
想到某種可能性,鹿之綾的呼吸更加不均,顫慄得厲害。
季丫,米叔。
小野,薄妄。
不可能,這怎麼可能,怎麼會有人做出這麼離譜荒誕的事來。
鹿之綾的雙手陷進被子裡,根本不敢再往下深想。
到底有沒有米叔這個人,還是一直是他?
她忽然想到米叔最開始出現的那天,他駝著背朝她下跪,一遍一遍地下跪,只為求她收留他……
這不是薄妄做得出來的事。
他怎麼可能一遍一遍地跪她。
米叔是左撇子,這要怎麼改……
鹿之綾怎麼想都想不通,時間一久,好像所有的一切都是她癲狂的臆想而已,都是她看錯而已。
也許,米叔眼裡的血絲和薄妄根本不一樣。
窗外的斜陽落下,只剩餘暉。
過去許久,手機震動起來。
她拿起來看,是米叔發來的信息。
【米叔:小姐,今天是十五,我做了一桌好菜,我送上來給你吃。】
「……」
鹿之綾看著屏幕上的文字,人有些說不清楚的慌亂,就好像走在迷宮裡,完全不知道該何去何從。
自從家人去世後,她還沒有過這種感受過。
她給他發信息。
【鹿之綾:不用,我好多了,可以下來吃飯。】
良久,她站起來,從柜子里取出一張銀行卡離開。
鹿之綾走進廚房,餐桌上已經擺滿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美食,米叔正佝僂著背站在那裡盛飯。
他用的是左手,很自然很嫻熟。
就和過去的每一天一樣,沒有分毫的異樣。
「……」
只這一瞬間,鹿之綾就確定了。
一直都是他。
從來沒有米叔這個人。
有的只是薄妄。
只有他。
鹿之綾整個人無措得厲害,毫無辦法收拾自己的心態。
她在餐桌前坐下來,故作鎮定地看著眼前佝僂的高大背影,眼前浮現出這一多年來幾百個日日夜夜……
他每天、每天都像道影子一樣出現在她的視線,在這個廚房裡為她做一頓又一頓的飯。
米叔轉過身來,將手中的碗擺到她面前,然後坐到對面,像平時一樣拿起遙控器打開電視。
把《公說公理、婆說婆理》節目當就飯的背景音樂。
他吃著飯,不時看上兩眼,就好像真的很喜歡這個節目一樣。
「……」
鹿之綾看著面前的人,不知道為什麼,鼻尖忽然特別酸。
米叔回頭看她,把手機放到她面前。
【我覺得都是這個男的問題,丈夫不管家,怎麼能指望孩子學好,怎麼能指望女人顧家……】
他又開始長篇大論了。
學著封叔的樣子努力扮演一個中年失意的男人。
從未露出過半分馬腳。
她的手指握緊筷子,眼眶也跟著酸。
【小姐你到底怎麼了?是不是在外面有人欺負你?】
米叔察覺到她的異樣。
「沒有。」
鹿之綾紅著眼睛看向桌上的帝王蟹,道,「今天還有帝王蟹呀,做得真豐盛。」
聞言,米叔的眼底帶出一點笑意,伸手把超大的帝蟹放到身前,用剪刀將蟹鉗一根根剪下來,耐心地取出觸腿肉擺到她面前的盤子裡。
米叔繼續處理帝王蟹,把蟹肉、蟹黃都拆下來後才坐回去開始吃。
「在翡翠灘,薄妄也給我煮過一次大螃蟹,他也是這樣把肉拆下來給我吃,可碰翻了,我就什麼都沒吃到。」
鹿之綾輕聲道。
她當時不知道她碰翻的是什麼。
現在她好像有點懂了。
米叔坐在她的對面,聽到薄妄的名字也沒有任何反應,眼神平靜得一如尋常。
鹿之綾拿起筷子夾起一根蟹腿肉就要放進嘴裡,米叔猛地站起來攔住她的手。
鹿之綾抬眸看他。
【小姐說自己受了點傷,是什麼傷?要是有外傷傷口不能吃海鮮,容易發炎過敏。】
他打字的手都有點著急。
鹿之綾愣了愣,她確實沒空想這一層。
不過,他既然知道她不能吃,怎麼還煮……驀地,她明白過來,他知道,米叔不知道。
米叔的人設就是會在每個十五為她做一頓大餐。
可看她還真敢吃,他就急了。
鹿之綾注視著他面具後的眼,心裡掀起驚滔駭浪。
他裝得這麼像,她怎麼可能發現出半點問題……
米叔還站在那裡以詢問的目光看她。
她勉強擠出一抹笑容,道,「是有點外傷,那我不吃了。」
米叔鬆口氣,點點頭,將裝著帝王蟹肉的盤子拿回來,把補血益氣的菜推到她面前,又用公筷給她夾了一些,關懷無微不至卻始終有度。
明明今天在停車場,兩人還是不歡而散。
他當時明明很不高興。
鹿之綾咬著一塊燉得鬆軟的土豆,越嘗鼻尖越酸澀。
一個人的執念到底要到什麼程度才會做到這種地步。
她不笨。
什麼羅芷瞳,什麼聯姻,什麼江南計劃,什麼認錯人的強吻……都隨著她這個驚人的發現有了解釋。
沒有別人。
什麼都沒有。
只有她。
從頭到尾只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