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灩灩按司機說的,找到了集市後面的小旅館。
說是旅館,其實就是一棟民房改的。
門口掛著一塊手寫的木牌——
「有房出租」,緬文下面歪歪扭扭地寫著中文,字跡被風雨侵蝕得模糊不清。
老闆娘是個五十來歲的緬町女人,皮膚黝黑,身材壯實,說話嗓門很大。
她正坐在門口的塑料凳上剝蒜,面前堆著小山似的一盆。
蒜皮在風裡飄得到處都是,空氣里瀰漫著一股辛辣的味道。
「住多久?」
老闆娘抬起頭,目光在褚灩灩捂得嚴嚴實實的裝扮上停留了一瞬。
「先住三天。」
褚灩灩用緬語說,刻意壓低了聲音,帶著一點當地口音。
老闆娘又多看了她一眼,對她會說緬語有些意外,但沒有多問。
她放下手裡的蒜,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從抽屜里摸出一把繫著紅繩的鑰匙,遞過去。
「二樓最裡面那間。一天四萬緬幣,先付錢。」
這個價格在撣東區不算便宜。
褚灩灩沒有還價,從包里數好錢遞過去,接過鑰匙。
樓梯是水泥的,沒有鋪地毯,踩上去發出沉悶的聲響。
牆壁上刷著綠色的牆漆,已經斑駁脫落,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
走廊里的燈管有一半不亮,另一半忽明忽暗,發出細微的電流聲。
房間在走廊盡頭,面積不大。
一張單人床,鋪著洗得發白的床單,疊得還算整齊;一張木桌,漆面磨損,桌腿下墊著紙殼;一把椅子,靠背上搭著一條舊毛巾。
窗戶對著後面的巷子,光線昏暗,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潮濕的霉味。
但私密性還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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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需要登記,不會有記錄,暫時沒有人會知道她在這裡。
她反鎖上門,將桌子推到門後抵住。
她將背包放在床上,走到窗邊,將窗簾拉開一條縫,往外看了一眼。
巷子很窄,對面是另一棟民房的背面。
牆壁上爬滿了青苔,空調外機鏽跡斑斑,排水管嘀嗒嘀嗒地往下滴水。
偶爾有人經過,腳步匆匆,沒人注意到這個窗口。
她拉上窗簾,在床邊坐下,開始梳理目前的處境。
如今她怕是一時半會兒離不開緬町,恰好可以利用這段時間,找到欽珊達,再想辦法把米莎帶走。
畢竟沈瀲給她留下了一個緊急聯繫人……
褚灩灩從背包里翻出那部臨時買的本地廉價手機,將緊急聯繫人的電話號碼輸入進去,並設置了快捷鍵。
這也是她最後一張底牌。
不到萬不得已,她絕不會貿然聯繫——
因為一旦聯繫,就意味著她必須永遠離開緬町,再也不能回來。
她不想這麼早把對方牽扯進來。
至少現在,還沒到那個地步。
她把手機收好,起身走到桌前,擰開一瓶水,喝了兩口。
窗外,午後的陽光正烈。
遠處的集市傳來嘈雜的叫賣聲,偶爾夾雜著幾聲摩托車的喇叭。
她拉開窗簾,又往外看了一眼。
巷子裡空空蕩蕩,一個人也沒有。
但她總覺得,有什麼東西正在暗處盯著她。
褚灩灩拉上窗簾,將背包里的東西重新整理了一遍。
尤其是護照和證件,她塞進了背包最裡層的夾層里,拉好拉鏈。
然後,她翻出剛才臨時買的換洗衣物和毛巾,走進浴室。
浴室很小,只有一個淋浴噴頭和一個馬桶。
牆壁上的瓷磚有幾塊已經裂了,縫隙里長著黑色的霉斑。
她脫下衣服,站在鏡子前看了一眼左肩的傷口。
敷料還完好,沒有滲血。
她打開水龍頭,小心翼翼地避開傷口,簡單沖洗了一下。
溫熱的水流沖走了她身上的灰塵與狼狽,卻沖不走心底的緊張與恐慌。
她關掉水,擦乾身體,換上剛買的乾淨衣服,重新將傷口處的敷料按壓平整。
然後她走到床邊,躺了下去。
床板很硬,枕頭有一股潮濕的味道。
她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上斑駁的水漬,腦子裡反覆回放著過去兩天發生的一切——
短短不到四十八小時,她的世界天翻地覆。
褚灩灩原本只是想躺一會兒,理一理思緒。
可身體比腦子誠實得多。
緊繃的神經在躺上這張硬板床的瞬間,像是被人按下了暫停鍵。
眼皮越來越沉。
她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睡著的。
再醒來時,窗外已經黑透了。
房間裡漆黑一片,窗簾縫隙里透進來一絲微弱的光,不知道是路燈還是月光。
褚灩灩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看了好幾秒,才想起自己在哪兒。
她是被餓醒的。
胃裡空得發慌,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翻攪。
這兩天她就沒正經吃過什麼東西——
從昨天下午下飛機到現在,她就只在早上的時候吃了半塊飛餅。
那點東西早就消化光了。
她坐起身,擰開床頭燈。
昏黃的燈光在房間裡亮起來,她眯了眯眼,適應了一下光線。
從床上下來,腳踩在冰涼的水泥地面上,一股涼意從腳底板竄上來。
她走到桌前擰開一瓶水,仰頭灌了好幾口。
涼水入喉,暫時緩解了飢餓感,但撐不了多久。
她回到床邊,打開背包,翻出錢包。
裡面還有一沓緬幣,她數了數,眉心慢慢擰了起來。
出發前她特意換足了現金,緬幣和美金都備了一些。
可如今只出不進,錢包已經癟了大半。
如果她很快就能找到欽珊達、帶走米莎,那還勉強夠用。
可如果事情沒那麼順利……
住宿、交通、買東西,每一筆都是開銷。
撣東區物價雖低,但若真要在這裡打持久戰,錢遲早是個問題。
更要緊的是,她必須儘快找到欽珊達,把米莎帶走。
可她要怎麼混進「金三角之夜」?
那地方門口有人守著,不是會員進不去。
她一個陌生面孔,貿然靠近只會引起懷疑。
她將錢包重新放回包里,目光落在背包側袋裡的那部辦公電腦上。
打開電腦,屏幕亮起來,右下角的網絡圖標上掛著一個醒目的紅叉。
果然,沒有網絡。
她試著連了一下,搜出來的信號都帶著鎖,一個也連不上。
合上電腦,肚子又叫了一聲,這次叫得更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