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灩灩再醒來時,已經是第二天的下午了。
陽光從落地窗傾瀉進來,在地毯上投下一片溫暖的金色。
空氣里飄著淡淡的花香,不是廉價的香精味,而是那種新鮮的花瓣被陽光曬過後散發出的清甜氣息。
她躺在一張寬大的床上,床品是柔軟的米白色,被角掖得很整齊,剛好蓋到胸口的位置。
左肩的傷口傳來一陣鈍痛,但比之前已經好多了。
她微微偏頭,便看見自己懷中摟著什麼東西。
一隻棕色的毛絨熊正被她用沒受傷的右臂摟在身側,擠得變了形,一隻耳朵歪在一邊,兩顆黑紐扣做的眼睛歪歪扭扭地對著她。
這隻熊她認得。
是梭兒的。
那天在酒店,小男孩就一直抱著這隻熊,幾乎是從不離手。
它怎麼會在這兒?
「舅媽!你醒啦!」奶聲奶氣的緬語從床邊傳來。
褚灩灩猛地轉過頭去。
林梭正趴在床邊,下巴擱在床沿上,兩隻小手扒著被角,琥珀色的眼睛瞪得溜圓,一眨不眨地盯著她。
那張精緻的小臉上寫滿了擔憂,眼眶紅紅的,鼻尖也紅紅的,像剛哭過不久。
「梭兒。」褚灩灩的聲音乾澀得厲害,帶一點啞。
「舅媽,你流了好多血……」林梭的小手從被角下面伸過來,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她的手指,又飛快地縮回去,像是怕弄疼她,「還疼嗎?你一直不醒,梭兒好害怕。」
「乖,不怕。已經沒事了。」她的聲音還很啞,但盡力扯出一個笑容,「這是哪裡?」
「我們的家,林氏莊園。這是舅舅的別墅,我的在隔壁。」
林氏莊園。
褚灩灩的目光越過林梭的頭頂,掃過這間臥室。
很大,甚至比她在夏國的家都大。
家具是深色柚木的,線條簡潔,沒有多餘的裝飾——
跟她在皇家明珠酒店待過的那間臥室風格如出一轍。
是那個男人的品位。
「梭兒,這是你的吧?」
她伸手想把玩具熊從胳膊下面抽出來,結果還沒摸到熊,先扯到了傷口。
「舅媽你別動!」林梭急得從床邊站起來,小手在空中比劃著名,又不敢碰她,「舅舅說你肩膀受傷,需要好好休息,不能亂動!」
「沒事,就是剛剛蹭了一下。」
褚灩灩緩了緩,慢慢把熊從身側抽出來,遞過去。
林梭伸手接住,將小熊抱進懷裡,小臉埋進熊的肚子上蹭了蹭,悶悶地說:「舅舅出門去了,讓梭兒在這裡守著舅媽。可是我怕自己不在的時候,舅媽一個人在房間裡會孤獨、害怕……所以我就把小熊留下來陪舅媽。」
說完,他把熊重新塞回褚灩灩臂彎里,還認真地拍了拍。
褚灩灩看著那隻耷拉著耳朵的熊,心口軟了一下。
這個孩子……
「舅舅還說,」林梭低下頭,手指揪著被角,聲音瓮瓮的,「舅媽受傷了,梭兒要乖,不能吵舅媽休息。所以梭兒就一直守在這裡,陪著你。」
他說著,抬起手揉了揉眼睛,眼眶又紅了一圈。
褚灩灩看著他,心裡某處被輕輕觸動。
她伸出手,想去摸摸男孩的頭——
左臂抬到一半,又是一陣鑽心的疼痛。
「嘶——!」
她倒吸一口涼氣,整張臉皺成一團。
「舅媽!」林梭嚇得從床邊彈起來,小手抓住她的手指,琥珀色的眼睛裡寫滿了慌張,「是不是很疼?我馬上去叫麗娜阿姨!」
說完,他不等回應,轉身就往外跑。
拖鞋在地板上「吧嗒吧嗒」地響,小短腿倒騰得飛快。
「梭兒,慢點跑……」
話還沒說完,走廊里已經傳來奶聲奶氣的喊叫:「麗娜阿姨——!麗娜阿姨——!舅媽醒了!你快來!舅媽說她疼!」
褚灩灩嘆了口氣,重新靠回枕頭上。
不到一分鐘,一個穿著淺藍色棉麻長裙的女人拎著醫藥箱,被林梭拽著跑了進來。
她頭髮鬆鬆地挽在腦後,幾縷碎發垂在耳側,皮膚是東南亞人常見的小麥色,五官明艷,笑起來有兩個小梨渦,整個人透著一種讓人舒服的親和力。
「終於醒了。」女人走到床邊,一邊打開醫藥箱,一邊問,「感覺怎麼樣?傷口疼得厲害嗎?」
褚灩灩看著這張陌生的臉,禮貌地點了點頭:「有一點。」
「哦,對了,先自我介紹一下。我叫麗娜,我丈夫蘇坎納是林先生的私人醫生,我也是醫生。咱們之前在皇家明珠酒店見過,不過那時候你昏著。你的傷口是我處理的,衣服也是我幫你換的。」
她的語氣自然而親切,很難不讓人生出好感。
「您好,我叫褚灩灩,謝謝您之前的照料。」
「謝什麼,分內的事。」麗娜擺了擺手,「不過你這姑娘也是命大,子彈從肩胛骨旁邊穿過去的,差一點點就傷到骨頭了。再偏半寸,你這條胳膊就得廢。」
她說著,從醫藥箱內取出一雙一次性手套,「該換藥了,我先看看傷口癒合得怎麼樣。」
褚灩灩點了點頭。
麗娜伸手去掀她身上的薄被,動作剛做到一半,忽然停下來,偏頭看了一眼還杵在床邊的林梭。
「梭兒,你先出去一下。」
「為什麼呀?」林梭歪著腦袋看她,一臉不解。
「因為女孩子脫衣服的時候,男孩子是不能在旁邊看的。」麗娜的語氣耐心但不容商量,「這是禮貌。」
林梭歪著腦袋想了想,覺得好像有道理,但又不太甘心。
他往門口退了兩步,又不放心地停下來:「那……舅媽,等你換好藥我再來陪你。」
褚灩灩看著那張寫滿擔憂的小臉,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
「梭兒,」她叫住他,猶豫了一瞬,還是開了口,「能不能……不要叫我舅媽?」
林梭愣了一下,琥珀色的眼睛裡寫滿了困惑。
褚灩灩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怎麼跟一個五歲的孩子解釋她和林熠之間的關係。
「因為……我和你舅舅,不是那種關係。」她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溫柔,「你叫我『舅媽』不太合適。你可以像以前一樣叫我『姐姐』。」
林梭的小臉上閃過一絲失望。
「為什麼不合適呀?」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尾音帶著一絲委屈,「是不是舅舅做錯什麼事,惹你生氣了?我讓他跟你道歉好不好?梭兒好不容易才有了一個舅媽,我不要叫你姐姐。舅媽是家裡的一份子,若叫你姐姐的話……」
褚灩灩看著他那張快要哭出來的小臉,心裡忽然有些發堵。
她忽然明白了梭兒的想法。
在他的小小世界裡,「舅媽」意味著家人,意味著歸屬,意味著他可以理直氣壯地依賴她、親近她。
而「姐姐」,在他看來,不過是一個討喜的「稱呼」而已。
「你若不想再叫我『姐姐』,那……」她頓了頓,「那你叫我灩灩阿姨,怎麼樣?」
林梭的嘴巴立刻噘了起來,滿臉的不情願。
麗娜瞧見了,挑了挑眉:「梭兒,為什麼你叫她『姐姐』,我就是阿姨?」她指了指自己,「我看起來比她老那麼多嗎?」
林梭被她問住了,沉默地站在原地,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最後憋出一句:「因、因為……因為麗娜阿姨就是阿姨呀。」
說完,他一溜煙地跑出了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