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熠今晚提前回來了。
中東的事處理得比預想中順利，便沒有在那邊多留。
回來時已是深夜，他本想著喝一杯再上樓休息，結果卻瞧見褚灩灩從樓上下來。
平板電腦的手電筒光束在她身前晃動，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她沒看見他。
林熠也沒有出聲，只是將酒杯放在吧檯上，琥珀色的眼睛穿過那片黑暗，落在廚房裡那個忙碌的身影上。
她找了一圈開水沒找到，此刻正在灶台前點火。
藍色的火焰舔著鍋底，水剛開始冒小泡，她便急急地將麵餅丟了下去。
灶台的光映在她臉上，將她的側臉勾勒出一層柔和的光暈。
鍋里的水漸漸沸騰，泡麵特有的香氣開始瀰漫開來。
那種充斥著廉價人工添加劑的味道，此刻在這間屋子裡，忽然變得格外誘人。
林熠的目光從她的側臉移到她左肩的紗布上，又移到她赤著的腳上。
腳趾因為踩在微涼的地磚上微微蜷縮，指甲修剪得很整齊，在灶台的微光下泛著淡淡的粉。
水完全開了。
她調到中火，用筷子將麵餅撥散。
就在這時，平板電腦忽然亮了起來。
屏幕上跳出一個視頻通話請求，備註是「一個小熊的emoji」——
是梭兒。
褚灩灩愣了一下，忙將手電筒關掉，滑動接聽。
屏幕里很快出現林梭那張可愛的小臉，頭髮亂糟糟的，顯然也是躺在床上沒睡著。
琥珀色的眼睛在屏幕的冷光里亮晶晶的，奶聲奶氣的聲音從揚聲器里傳出：「舅媽，你還沒睡呀？」
「你怎麼也還沒睡？」
褚灩灩把平板靠在調料瓶上，讓攝像頭對著自己。
「梭兒睡不著。」小男孩的聲音軟糯糯的，帶著一絲撒嬌的意味，「就想跟舅媽說說話。」
褚灩灩的心口軟了一下，語氣不自覺地放柔：「那……需要我給你講個睡前故事嗎？」
她一邊問，一邊將筷子伸進鍋里，輕輕攪動，防止麵條粘底。
林梭沒有回答。
他趴在枕頭上，小手在枕頭上畫圈圈，像是在猶豫什麼。
好一會兒，他才抬起頭，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看著鏡頭：「舅媽，你會像我媽媽一樣離開梭兒，離開舅舅嗎？」
褚灩灩攪動麵條的手頓了一下。
她沒想到這個五歲的孩子，會突然問出這樣的問題。
她既不忍心敷衍，又不忍心欺騙。
她沉默了幾秒，將筷子放在鍋沿上，認真地看著屏幕里那個小小的、此刻看起來格外脆弱的身影。
「梭兒，人的一生中會遇到形形色色的人。有的人可能會在你生命中陪伴你很久很久，而有的人……可能僅僅只是個過客。」
林梭的眼睛一下子紅了。
「那舅媽會陪我和舅舅很久嗎？」他的聲音已經開始發顫，帶著小心翼翼的祈求，「梭兒不想舅媽當過客……」
褚灩灩垂下眼睛。
「梭兒，我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你很幸運，身邊一直有你舅舅守護著你。我在你這個年紀的時候……」她重新抬起頭，頓了頓，「已經一個人啦。」
她看著林梭，語氣認真了幾分：「比起總想著留住身邊的人，我覺得更重要的是充實自己，努力讓自己幸福地活著。」
林梭咬著嘴唇，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可是……跟你在一起我就會覺得很幸福啊！」
褚灩灩的手指微微收緊，然後隨手將火調小。
鍋里的沸騰漸漸平息下去，像她此刻被什麼東西堵住的心口。
她看著鏡頭裡那張快要哭出來的小臉，沉默了片刻，輕聲說：「梭兒，我也很喜歡和你在一起。但幸福不能只靠別人給，你也要學會自己讓自己開心，好嗎？」
林梭愣了一下。
眼淚從眼眶裡滾出來，順著臉頰滑落，他抬起手背胡亂擦了一把，眼眶紅紅的，鼻尖也紅紅的，看起來可憐極了。
「跟……跟我在一起，你不開心嗎，舅媽？」
他的聲音帶著委屈，又帶著一絲不安，像做錯了事卻又不知道自己錯在哪裡。
褚灩灩看著他那副模樣，心裡五味雜陳。
「我很喜歡你，梭兒。」她的聲音溫柔而認真，「因為你善良、可愛、懂事，有時候乖巧得讓人心疼。有你陪伴的這段日子，我很開心。」她頓了頓，「但比起這些，我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我……」
「說來說去，你還是想要離開是嗎？」林梭的聲音忽然拔高了幾分，眼淚掉得更凶了，他顧不上去擦，只是紅著眼睛看著她，「你不喜歡我舅舅對嗎？所以才會在一開始拒絕讓我叫你舅媽的……」
吧檯角落裡，那道隱沒在黑暗中的身影微微動了一下。
褚灩灩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屏幕上那個哭泣的孩子身上，完全不曾察覺到屋子裡還有其他人。
她此時眉頭微蹙，嘴唇抿成一條線，斟酌著要如何跟眼前的小男孩解釋清楚。
「我跟你舅舅加起來也不過才見過兩三次面。我與他完全不是你想的那種關係，也談不上喜不喜歡。」
「可你既然喜歡梭兒，為什麼不能也喜歡舅舅？」林梭急得從枕頭上爬了起來，帶著小孩子特有的執拗與堅持，「舅舅除了看起來有點凶，讓人有些害怕，但他真的很好的。如果你覺得他哪裡不好，你跟我說，他一定會改的。」
褚灩灩嘆了口氣，伸手撥了撥額前的碎發：「不是……梭兒，你舅舅確實很好。但我和你舅舅真的不合適。我怎麼跟你說呢……」
她想了想。
「身份有別，你懂嗎？」
林梭搖了搖頭，眼淚甩得到處都是。
「就比如你舅舅是天上的雲，我就是地里的泥。」她伸出手指，在自己眼前比劃了一下，又指向地面，「雲泥之別，終究合不到一起。」
林梭抹了一把眼淚，吸了吸鼻子。
「雲多積雨。」他的聲音還帶著哭腔，但語氣卻認真得不像一個五歲的孩子，「大不了他化成水，下到地里陪著你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