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熠在床邊坐了整整一夜。
褚灩灩睡得很沉。
她的左手露在被子外面,掌心那道傷口已經不流血了,但邊緣微微翻起,露出粉色的嫩肉,看著就疼。
林熠伸出手,指尖輕輕懸在那片嫩肉上方,終究沒有落下去。
他轉而碰了碰她的手指,微涼。
他把她的手握進掌心裡,用自己的體溫去暖。
她的手指細長、柔軟,躺在他粗糙的掌心裡,安靜得不像話。
他想起她之前用這隻手扇過他耳光。
那隻手很有力氣,打人很疼。
可現在,它軟塌塌地垂著,連蜷縮的力氣都沒有。
走廊里傳來極輕的腳步聲,在門口停了一瞬,然後叩門聲響起。
「先生。」是奈溫的聲音。
林熠沒有回頭,只是微微抬了一下下巴。
奈溫推門進來,手裡端著一個托盤,上面放著一碗還冒著熱氣的燉品和一杯溫水。
他將托盤放在床頭柜上,目光掠過床上那個臉色蒼白的女人,又迅速收回來。
「麗娜小姐說褚小姐醒了之後只能吃流食。」他的聲音依然壓得很低,「這是廚房剛熬的補品,溫著。」
林熠「嗯」了一聲,沒說別的。
奈溫放好托盤後,退到門口,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了:「先生,您一晚沒睡。要不您先去休息一下……」
「不用。」
林熠打斷他,聲音不大,但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奈溫沒有再勸,轉身退了出去,輕輕帶上門。
床上女人的臉色已逐漸恢復正常,嘴唇上的血痂徹底干透,裂開一條細細的口子,看著就疼。
林熠盯著那道口子看了一會兒,伸手從床頭柜上拿過溫水,用棉簽蘸了,極輕地塗在她唇上。
幹了,再塗,反反覆覆。
除了對槍以外,他已經很少對某樣東西能有如此耐心。
棉簽碰到傷口的時候,褚灩灩的眉頭皺了一下。
那層薄薄的眼皮像被什麼黏住,掙扎了幾下才勉強掀開一條縫。
入目的光線被一夜的虛弱放大了無數倍,刺得她又閉了回去,喉嚨里滾出一聲極輕的悶哼。
幾秒後,那雙眼睛終於睜開。
瞳孔先是渙散的,對不準焦距,過了好幾秒才慢慢聚攏,映出男人的臉。
「醒了?」林熠的手伸過來,指腹極輕地貼了貼她的額頭,「燒已經退了一些……要不要喝點水?」
說完,他便從床頭柜上拿起奈溫提前準備好的吸管,插進水杯里,遞到她的唇邊。
褚灩灩沒有看他,眼睛盯著天花板,嘴唇卻本能地含住吸管,小口小口地抿了幾口。
溫水順著喉嚨滑下去,幹得像砂紙一樣的嗓子終於好受了一些。
喝完之後,她偏過頭,把臉朝向遠離他的那一邊。
沉默像一堵牆,隔在他們之間。
林熠握著杯子的手指慢慢收緊。
昨夜,他差點害死她。
「要不要坐起來再吃點東西?」
他將杯子放回去,又端起旁邊的瓷碗。
褚灩灩不想搭理他,可到底骨氣不能當飯吃。
她已經記不清上一頓正經飯是什麼時候吃的了——
三明治,算嗎?
沒必要拿別人的錯誤來懲罰自己的胃。
她撐著胳膊,慢慢坐了起來。
動作很慢,手臂抖了兩下,硬是靠著手肘把身體撐了起來。
林熠傾身過來,伸手想去扶她。
她偏了偏身子,沒讓他碰。
他的手頓在半空,隨即收了回去,轉而將她身後那個枕頭豎起來,墊在她腰後。
他用勺子攪了攪瓷碗裡的湯,舀起一勺,送到她嘴邊。
褚灩灩看著他手裡的勺子,心裡多少有些不情願。
以前對「遲來的深情比草賤」這句話的理解僅停留在字面意思上,如今看到林熠這般,她突然就想把他——
對號入座。
她惡劣地想著,不想張嘴讓他喂,伸手想把碗接過來。
「你昨晚吐了血,胃裡是空的,身體還虛著呢,還是我來餵吧。」
林熠的聲音還算平靜,但握著勺子的手指微微收緊,並不打算把手裡的碗交給她。
褚灩灩依舊沒有張嘴。
林熠看著她這副倔強的樣子,沒有發火。
那隻手頓了片刻,換了一根吸管遞過來。
她垂著眼,含住吸管,小口抿了幾口。
湯是溫的,清淡,帶著一點參須的苦味。
她喝了小半碗,偏過頭。
林熠沒再勉強,將碗放在床頭柜上,伸手想去探她的額頭。
她的身體往旁邊側過,避開了。
他的手再次僵在半空,停了兩秒,收了回去。
「那你再躺一會兒。」
他沒有走,就坐在床邊的椅子上,安靜地看著她。
褚灩灩這會兒並無睡意,可也不想理他,躺下後便閉著眼。
他分明就不是那種善於照顧人的男人,她不知道他為什麼要做到這個地步。
因為昨夜他差點把她搞死了,所以心生愧疚?
一想到這兒,褚灩灩整個人都不好了。
她翻了個身,背對著他,把臉埋進枕頭裡。
然後她聽見他站起來,端著碗,腳步很輕地走向門口。
門開了,又合上。
房間裡只剩下她一個人。
她翻過身來,眼神一瞬不瞬地望著天花板。
腦袋空空,心裡卻又亂糟糟的,酸澀得厲害。
既怨自己的無能,又恨他的強勢,一想到昨夜的種種,心裡就難過得要命。
儘管哭是最無用的,但她還是止不住地想哭。
眼淚無聲滑落,一顆又一顆。
突然,房門再次被推開。
她來不及擦眼淚,只能將臉埋得更深,閉上眼睛。
腳步聲停在床邊,安靜了片刻。
然後床墊微微凹陷,她聞到了他身上沐浴露的味道——
他應該是剛洗過澡。
一隻手臂伸了過來,慢慢環上了她的腰。
褚灩灩的身體猛地一僵。
昨夜那些失控的畫面再次浮現,更覺委屈和難受。
他似乎感覺到了她的僵硬,手臂微微鬆開了一些,但沒有收回去。
「灩灩。」
他在喊她的名字。
她沒有應。
過了許久——
久到她以為他會就這麼睡過去。
男人的唇貼上了她的淚痕,「對不起。」他的聲音與他的吻一同落下,「不會再有昨晚那樣的事了。」
她沒有出聲,只是眼淚掉得更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