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恩扶著彭三一坐進車裡。
司機一腳油門踩下去,車子匯入車流,朝著城北的方向駛去。
后座上,彭三一靠在座椅里,低頭看著自己大腿上那個還在往外滲血的彈孔。
普恩從副駕駛轉過頭來,臉上寫滿了擔憂:「老闆,林熠這邊還派了尾巴跟著,要不要……」
「讓他們跟。」
彭三一閉著眼睛,拇指慢悠悠地摩挲著大腿上那個被布條纏住的彈孔邊緣。
指尖按下去,鈍痛從傷口蔓延開來,他卻像是感覺不到疼似的,甚至微微彎了一下嘴角,「現在去醫院。」
與此同時,貨車車廂里悶得要命。
機油味混著鐵鏽味,熏得褚灩灩胃裡一陣一陣往上翻,她硬是咽了回去。
她不知道車開了多久——
在這種伸手不見五指的地方,時間感是混亂的。
扎帶已經磨鬆了。
手腕上的血把扎帶的鋸齒糊了一層,滑膩膩的,更使不上勁。
她停下來喘了口氣,換了個角度繼續磨。
快了。
她能感覺到扎帶的卡扣開始鬆動,鋸齒之間的咬合不再那麼緊密。
就在這時候,車子猛地減速,拐了個彎。
她的身體在慣性作用下往前一栽,肩膀撞上車壁,悶哼一聲,牙齒差點咬到舌頭。
等車身重新穩定下來,她試著掙了一下。
「咔——!」
鬆了。
扎帶從手腕上滑脫的瞬間,血液重新湧向指尖,那種又麻又刺的感覺像無數根針同時在扎。
她顧不上緩一緩,雙手在黑暗中摸索著去夠車門。
貨廂的鎖是那種老式的外部插銷,從裡面根本打不開——
這個認知讓她心頭一沉。
但她沒有慌。
引擎的轟鳴,輪胎碾過路面的摩擦聲,偶爾有喇叭聲從遠處傳來。
還在市區。
至少不是荒郊野外。
她的手指在門板上摸索,摸到了門縫的位置。
縫隙很窄,連小指都塞不進去,但她能感覺到外面的風從縫隙里灌進來。
她蹲下來,順著門縫摸了一圈,手指在車廂底部一處接縫的位置停下來——
那裡的金屬板材有一道細微的變形,可能是之前被什麼東西撞擊過,邊緣翹起了一小塊。
她把指甲嵌進去,試著往外掰。
沒動。
又試了一次,還是沒動。
她深吸一口氣,把整個手掌塞進那道縫隙里,用盡全身力氣往外推。
金屬板材發出「嘎吱」一聲刺耳的呻吟,邊緣翹起了將近一厘米的縫隙。
風從縫隙里灌進來,帶著夜晚潮濕的涼意和河水的腥味。
湄公河。
她還在景坎達。
這個認知讓她稍微安定了一點——
至少,她沒有被帶出城。
她繼續用力掰那道縫隙,金屬板材的邊緣割進她的掌心,溫熱的液體再次滲了出來。
邊緣的鐵皮很薄,她連掰帶扯,愣是弄出了一個巴掌大的缺口。
褚灩灩趴在門板上,從缺口往外看——
柏油路面,路燈的光從路面反射上來,昏黃的,一閃一閃地掠過。
車速不算快,但路況很差,車身一直在晃。
她收回目光,將手臂從缺口處伸出去。
手腕被門板的邊緣卡住,她咬著牙,將手臂又往外送了一截,手肘磨得生疼,皮膚火辣辣的。
指尖終於夠到了外部插銷的邊緣。
她勾住那根金屬杆,用力往外拉。
插銷紋絲不動。
她換了個角度,用指甲卡進插銷和鎖扣之間的縫隙,一點一點地往外撬。
另一隻手的指甲劈了,疼得她倒吸一口涼氣,但手上的力道絲毫未松。
一下,再一下。
插銷終於鬆動了。
她咬著牙,用盡全身力氣猛地一拉——
「咔嗒。」
插銷從鎖扣里脫出,車門彈開了一條縫。
路燈的光從門縫裡漏進來,在她腳邊投下一道細長的光帶。
她屏住呼吸,側耳聽了一瞬。
引擎還在轟鳴,車身平穩地行駛著。
前方的駕駛艙沒有任何異動,想必司機沒有察覺。
她從衣兜里摸出那條粉鑽腳鏈,低頭看了一眼——
之前被彭三一擄走時,她攥著這條腳鏈,心存一絲僥倖,畢竟比起被一個瘋子帶走,她寧可被林熠抓回去。
可如今她自己已經脫困,這條腳鏈也就沒了用處。
她沒有猶豫,隨手將它扔進了車廂的角落裡。
然後,她將車門推開了一點,側身鑽了出去。
她先將一條腿探出去,腳尖摸索著踩到車底的邊緣,接著是整個身體,一點一點地往外挪。
等整個身體都懸在車廂外面,她才鬆開扒著門框的手。
身體往下墜——
雙腳觸地的瞬間,膝蓋猛地彎曲,卸掉下墜的衝擊力。
柏油路面的粗糲隔著牛仔褲的布料硌著她的膝蓋,疼得她眼前發黑,但她顧不上,爬起來就往路邊的巷子沖。
貨車繼續往前開,尾燈在夜色中越來越遠。
巷子很長,沒有路燈。
褚灩灩不敢停,怕貨車司機隨時發現她跑了。
但她也不知道該跑到哪裡去,只知道要離那輛車越遠越好。
她不敢回頭。
鞋底踩在坑坑窪窪的水泥地面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直到身體到了極限,再也跑不動了,才停了下來。
她彎著腰,雙手撐在膝蓋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汗水混著眼淚從下巴滴落,砸在灰色的水泥地面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她靠在一家已經打烊的店鋪門口,滑坐下去。
後背貼著冰涼的捲簾門,身上的力氣像被抽空了一樣。
她狼狽地坐在地上,腦子裡亂糟糟的。
逃了。
真逃了。
她終於逃出來了。
可接下來怎麼辦?
儘管證件還在,錢也在,那部廉價手機也沒丟。
但她不敢去機場,不敢去碼頭,也不敢去車站,甚至以她現在這副狼狽的模樣走在街上,都怕被人當作逃犯抓起來。
可逃犯尚且還有個目的地。
而她呢?
折騰了一大通,到頭來她還是被困在這個鬼地方。
她苦笑了一下。
天大地大,她連一個落腳地都沒有。
這一刻,她突然有種說不出的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