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熠低頭看了褚灩灩一眼,她也正抬起頭看他。
四目相對的瞬間,她沒有開口,但他已從她眼裡讀出了那點「你快走吧」的意味。
於是他彎腰,嘴唇落在她唇角——
橘子的甜味和藥片的澀意混在一起,被他的舌尖輕輕捲走。
他故意拖長了這個吻的長度,讓她的耳根在他唇下燒得滾燙,才肯退開。
直起身時,他的拇指擦過自己下唇,那點殘留的橘子汁水被他慢悠悠地舔掉,琥珀色的眼睛垂下來看了她一眼:「若是難受得厲害就喊我,別硬撐著。」
說完他朝蘇坎納的方向偏了偏頭,兩人一前一後出了船艙。
艙門重新關上後,麗娜笑意盈盈看著褚灩灩:「沒想到,林先生也會有這麼黏人的一面。」
「麗娜姐,你又打趣我。」褚灩灩坐直身體,語氣中仍帶著一絲未散的窘迫,「不過真的不好意思,因為暈船,還讓你一個孕婦跟著操心。」
「不礙事。」麗娜擺了擺手,語氣爽利,「再說了,我除了陪你坐著聊聊天,也沒出什麼力,都是你家那位在忙前忙後。」
她朝艙門的方向努了努嘴,「你這是已經接受林先生的心意了?看到你倆相處融洽,我和蘇坎納打從心裡希望你倆幸福。我甚至可以想像到,你若跟林先生有了愛的結晶,那寶寶得多漂亮。」
愛的結晶?寶寶?
褚灩灩茫然了一瞬,隨即她忽然想到一個更為嚴肅的問題——
這幾天跟林熠在一起的時候,都沒有做過任何防護。
此刻被麗娜這麼一提,整個人都僵直了。
不過,她很快安慰自己,她的經期一向不准,大概率不會那麼巧就命中。
心裡多少存了些僥倖。
「麗娜姐。」她低著頭,聲音比方才輕了幾分,「如果,我是說如果有機會,我還是很想回到夏國。所以我從沒有想過孩子的問題……我也不覺得我們真的會……一直走到最後。我……」
她垂著眼,手指無意識地絞在一起,並沒有注意到船艙外側那道一閃而過的高大身影。
甲板上,蘇坎納正靠在欄杆上吹風,抬起頭時正好看見林熠從艙門方向繞回來,手裡還捏著半塊還沒剝完的橘子,指腹沾著果肉的汁水,橙黃的汁液順著他指縫往下淌,滴在甲板上。
蘇坎納揚了揚下巴:「不是要送剩下的橘子嗎?」
林熠偏頭看了一眼艙門的方向,然後低下頭,指尖慢慢碾開橘子皮上最後一瓣白絡。
「等剝好再給她送去。」他說,聲音淡淡的,聽不出什麼情緒。
船艙內,褚灩灩的聲音還在繼續:「其實我也很糾結。除了過好當下,我根本不敢去深想這些問題。」
麗娜看著她,目光里沒有慣常那種勸慰的急切,反而帶著一絲過來人的平靜:「因為你愛上了他,所以你才會糾結。」
褚灩灩的睫毛微微顫了一下。
「還記得兩個月前我去莊園給你治療槍傷那會兒嗎?你絕對不會糾結。因為那時的你,想的只有一個念頭——就是逃離林先生,回到夏國。你現在猶豫,正說明你捨不得他了。」
褚灩灩沒有立刻回答。
她偏過頭,看向舷窗外的海面,日光在浪尖上碎成無數片跳躍的金色,晃得她眼睛微微發酸。
「或許吧。」她低聲說。
麗娜沒有繼續追問這個讓她為難的話題,轉而將話題輕輕一帶:「不說感情的事,跟你聊點別的。」說著,她從對面沙發上站起來,挪到她身邊坐下,膝蓋挨著她的裙擺。
「想必你已經知道咱們這次參加的婚禮主角是林先生的姐姐林艾小姐的婚禮吧。她這次回來其實是補辦婚禮,早在一年前她就已經跟現任丈夫在國外領了證,她的丈夫也是她的主治醫生。你知道林艾有精神病史吧?這也不是什麼秘密。但你一定不知道……」
她停了一瞬,聲音壓低了幾分,「是林艾親手殺了她的前任丈夫,還有她的父親。」
褚灩灩的呼吸微微一滯:「你是說林耀,不是林熠殺的?而是林艾殺的?」
她偏過頭,看著麗娜那張格外平靜的臉,試圖從她表情里捕捉到一絲玩笑的痕跡。
但麗娜的神色認真得讓人無法懷疑。
「林先生肯定不會跟你說這些。其實林家這些事,我也是聽蘇坎納說的。當年林老先生為了鞏固地位,將剛滿十八歲的林艾送到了當時還在執掌政府軍的耶覺將軍手裡。那時耶覺已經四十八歲了,甚至比林耀都年長兩歲。一個花季少女被送給一個都可以做她父親的糟老頭子,處在那個環境下換誰都得瘋。」
褚灩灩的喉嚨有些發緊:「梅拉老夫人沒阻止嗎?而且『瑞丹那』家族這麼有名望,怎麼會允許這種事情發生?」
「越有名望的家族,對這種事才更為司空見慣。」麗娜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見慣不怪的冷淡,「他們眼裡只有權力和財富。梅拉老夫人當年以死相逼,可也於事無補。後來林艾懷孕了,精神狀態每況愈下,最後她下毒將耶覺和林耀一併毒死。」她頓了一下,聲音低了幾分,「梅拉老夫人應該是跟林先生達成了某種共識,這件事對外一直秘而不宣,林先生也從來不曾解釋過。」
褚灩灩沉默了很久。
她忽然想起林梭提起母親時那副怯生生的複雜神情——
既渴望靠近,又帶著小心翼翼的疏離。
那時候她只以為是因為男孩的母親生了病,如今才知道,是那段被強行塞進那女人生命里的婚姻,讓她連帶著對自己生下的孩子也無法親近。
孩子是無辜的,而林艾也不過是一個被命運推著走的、可憐的女人。
「其實,蘇坎納本來也沒打算告訴我這些。」麗娜垂下眼睛,「但他說,以林先生的性格,一定不會主動跟你提這些事。他不想讓你誤會他,覺得他是一個連自己親人都會殺害的人。」她停了一下,「畢竟你是他為數不多最在意的人。」
褚灩灩的眼眶不受控制地泛了紅,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竟突然說不出的難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