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灩灩極少聽林熠提起過往，更從未在他身上看到過一絲被往事拖拽的痕跡。
他總是那樣篤定、從容、遊刃有餘，仿佛生來就該站在食物鏈頂端。
可此刻，她忽然意識到——
那個男人只是在沉默中背負了太多不肯言說的東西。
海風灌進艙門的縫隙，捲起她裙擺上幾片早已乾枯的雛菊花瓣。
浪聲漸漸疏落，遊艇放緩速度，在靠近碼頭的緩流里輕輕擺盪了一下。
麗娜沒再說什麼，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背，站起來，走向艙門口。
經過舷窗時，餘光掃見一道人影從外側繞過來——
白襯衫的袖口被風鼓起來，露出小臂上一截緊實的線條。
下一秒，艙門被推開，光線隨著那道頎長的影子一同涌了進來。
林熠手裡托著一隻小白瓷碟，裡面碼著剝好的橘瓣，果肉上覆著一層極薄的膜，連邊緣的筋絡也剔得乾乾淨淨。
他把碟子放在褚灩灩手邊的矮桌上，順手將她頭上的帽檐往上抬了抬，露出她的眼睛。
「怎麼眼睛紅了？還難受？」
他的手指從她帽檐上滑下來，指尖蹭過她的顴骨，停了一瞬。
褚灩灩被他問得一怔，倉促地別開眼：「沒有，已經好多了。」聲音還帶著一點鼻音，但不仔細聽已辨不出來。
她說不清這一刻心口的酸澀從何而來——
大概是因為麗娜那番話，讓他猝不及防地掉進了一個她從未看清過的輪廓里：
那個親手放她逃生卻換不回母親一命的少年，那個至今背負著弒親之名卻從不開口辯解的人。
林熠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沒有追問，只是在她旁邊坐了下來，偏頭看向舷窗外那片正一點點接近的島嶼輪廓。
海風從半開的窗戶灌進來，把他額前幾縷金髮吹散，落在眉骨上，在逆光里像一道隱約的陰影，將那雙眼尾微挑的桃花眼襯得格外沉靜。
船身的晃動漸漸平緩，遠方的海島在視野里一點點放大——
白色的沙灘、棕櫚樹、沿著海灣錯落而建的一排排淺色建築，還有在陽光下閃著光的花架和紗幔。
「到了。」他說。
遊艇已減速靠向碼頭，岸邊已經有當地人在等，幾個穿著白色紗籠的緬町男人走上前，熟練地將纜繩系在木樁上。
船身輕輕一震，停穩了。
林熠站起來，先下了船，轉身朝她伸出手。
陽光落在他攤開的掌心裡，指骨修長，掌紋清晰。
她看著那隻手，猶豫了不到半秒，便把手放了上去，踩上舷梯，一步邁下去，借著他的力輕輕跳下船。
還沒站穩，整個人便被順勢撈進了懷裡——
他的手臂圈過她的腰，將她整個人帶離了地面，像抱一個孩子一樣託了起來。
「放我下來。」她的聲音悶在他肩窩裡，帶著一點窘迫，「我自己能走。」
「我知道。」他沒鬆手，反而收緊了幾分，「但我想抱著。」
她掙了兩下，沒掙開，正要再開口，遠處便傳來一聲奶聲奶氣的喊叫：「舅舅！舅媽！」
她偏過頭，一眼就看見了正朝這邊跑來的林梭。
小傢伙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小襯衫，配著卡其色短褲，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跑起來像一隻撒歡的小狗，臉上掛著大大的笑容。
褚灩灩幾乎是本能地推了推林熠的胸口，聲音壓低了幾分：「放我下來，梭兒要過來了。」
她臉皮薄，當著孩子的面這樣被抱著，總覺得渾身不自在。
林熠低頭看了她一眼，嘴角彎了一下，沒有再為難她，彎腰將她放了下來。
褚灩灩雙腳剛沾上地面，便瞥見不遠處站著另一個小小的身影——
米莎穿著一件淺粉色的小裙子，頭髮紮成兩條小辮，正用那雙黑葡萄似的眼睛朝這邊張望。
海風把裙擺吹得獵獵作響，可褚灩灩卻感覺不到風。
視線里，那個扎著雙馬尾的粉色小身影正朝她跑來——
她沒有被送走，竟還留在緬町。
她的手指在身側慢慢攥緊，指甲陷進掌心，那點刺痛讓她從恍惚中回過神來。
她偏過頭，目光落在林熠臉上，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迴避的質問：「你不是說會放他們走，讓他們返回夏國嗎？為什麼米莎還在這裡？」
海風在他們之間穿行，把她額前的碎發吹亂。
蘇坎納扶著麗娜從後面跟了上來，聽到褚灩灩的質問後，忙解釋道：「褚小姐，陳敏行兩天前就已經被放走了。至於米莎……」他朝小女孩的方向揚了揚下巴，「只是阿熠覺得，這個女孩既然對你那麼重要，留在你自己身邊照顧，總比跟著一個不熟悉的男人走要好得多。」
褚灩灩沒有接話。
她抬起頭，直視著林熠的眼睛。
陽光從側面斜打過來，在他臉上投下一層淺金色的光暈，卻照不進她眼底那片逐漸收緊的暗色：「你是真的覺得這樣做更妥帖，還是想著把她留在這裡，當作牽制我的籌碼？」
氣氛驟然冷了幾度。
麗娜側過臉，看了蘇坎納一眼，輕輕拽了一下他的袖口。
蘇坎納意識到自己可能說錯了話，忙往麗娜身邊靠了靠，噤了聲。
奈溫識趣地站在幾步外的木樁旁，正背對著這邊，像是在看遠處的海面。
迦南和坤盛剛從另一艘遊艇上跳下來，眼見前面兩人氛圍不對，立馬互換了一個眼神，收住腳步，並同時拽住準備向前的丹辛往旁邊退了幾步。
丹辛被扯得踉蹌了一下，眼鏡差點滑下來，低頭扶了扶，沒吭聲。
林熠站在原地，琥珀色的眼睛映著褚灩灩緊繃的面容：「你覺得我會拿一個孩子來要挾你？」他終於開口，聲音低沉。
褚灩灩沒有回答，只是看著他，眼底那層薄薄的潮氣被她壓了下去。
兩個人之間隔著幾步的距離，像一道被海風拉長的影子，明晃晃地橫在沙地上，卻誰也沒有往前邁一步。
就在這時——
林梭已經跑到了褚灩灩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