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灩灩沒有回頭。
林熠也沒有說話，只是在她旁邊站定，和她一起看著鞦韆上那兩個孩子。
風從他們之間穿過，帶著三角梅的甜香。
林梭從座椅上跳下，鞋底在沙土上踩出一串淺坑，反手就拽住了米莎的手腕：「走，我帶你去那邊看孔雀！」
米莎回頭看了褚灩灩一眼，眼神裡帶著一點猶豫，但到底還是被林梭那股不由分說的熱絡拽著跑了出去，兩條小辮子在風裡一甩一甩的。
褚灩灩跟了兩步，感覺到身側的男人動了動，然後他的手指擦過她的手背，試探著勾住她的尾指。
帶了幾分力道，像是怕她抽開。
她沒有抽開，只是悄悄放慢了腳步，假裝沒有注意到那點微小的觸碰，耳根卻在日光下悄悄泛了紅。
「……還在生氣？」
他的聲音從身側落下來，低低的，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
她腳步沒停，目光追著前方兩個跌跌撞撞的小身影，尾指卻在他指節間微微蜷了一下：「……沒有。」
「那就是還在生氣了。」他像是從她那半秒的停頓里確認了什麼，尾指收緊了幾分，「米莎的事，我確實該提前跟你說一聲。如果你堅持要把她送回夏國，我隨時可以安排人將她送走。」
她這才偏過頭看他。
日光明晃晃地落在他眉骨上，把那雙眼尾微挑的琥珀色眼睛照得格外透亮。
他沒有躲開她的目光，繼續往下說：「只是……我不明白，既然她的生母就在緬町，為什麼還要將她送去夏國？讓孩子跟自己的親人和更為熟悉的人在一起，不是更好嗎？」
她腳步頓了一下，幾乎是脫口而出：「你怎麼知道米莎的母親就在緬町？」
話一出口她就反應過來了——
以他的能耐，除非他不想查，若他有意要查，米莎的身世根本瞞不住他。
她沒有停下太久，重新邁開步子，聲音低了幾分：「米莎是欽珊達的孩子這件事……除了你，還有誰知道？」
林熠偏過頭看她，語氣平淡：「欽珊達定期給照顧米莎的保姆匯款，想查並不難。」
她垂下眼睛，沉默了一瞬，又問：「那羅閻呢？他知道嗎？」
「羅閻知道米莎的存在，」他說，「但以我對他的了解，他還不至於對一個孩子下手。」
「羅閻不傷害孩子，」她偏過頭看著他，目光裡帶著一絲說不清的複雜，「但不代表他不會虐待孩子的母親。你是沒看見他那個滿是『刑具』的房間……」
她沒有說完，但語氣已經冷了下去。
她想起那個情趣房間裡陳列的那些東西，想起欽珊達帶她進去時那種見慣不怪的平靜，想起那些冰冷的器具在燈光下泛著金屬光澤。
那種不適感像一根細針，令她脊背發涼。
林熠看著她忽然沉下來的眉眼，沒有追問，也沒有接話。
他知道一些關於羅閻私生活的傳言——
更私密、更不堪的那種。
但這些都跟他的生意無關，他管不著，也懶得管。
此刻見她眼底那層壓不下去的冷意，他也不願在這個話題上多做糾纏，只是沉默地走在她身側。
林梭領著他們繞過一片矮籬，眼前的草坪上出現了三隻白孔雀，正在陽光下踱步。
白色的尾羽拖在地上，像一匹被日光浸透的綢緞，泛著一層珍珠般的光澤。林梭蹲在矮籬邊，學著孔雀的叫聲「咕嚕嚕」喊了幾聲，白孔雀歪著腦袋看了他一眼，高傲地別過頭去，甩了甩尾羽走開了。
他癟了癟嘴，帶著一絲「被嫌棄了」的委屈轉頭看向褚灩灩。
她被他的表情逗得低低笑了一聲，然後聽見身側傳來一聲極輕的、同樣帶著笑意的氣息。
她偏過頭，看見林熠不知什麼時候也蹲了下來，就蹲在她身側，偏著頭，目光落在林梭那張寫滿挫敗的小臉上。
日光正落在他的側臉上，照出那道從下頜延伸到脖頸的線條，以及比日光更柔和的輪廓。
氣氛在那一瞬間變得輕緩了許多。
他垂下眼睛，斟酌著開口：「你當初從皇家明珠酒店逃去了撣東區那個『三不管』的地方，就是為了去『金三角之夜』找欽珊達，好之後帶米莎一起離開緬町？」
如今事情逐漸明朗，他的語氣近乎肯定，仿佛已拼出大半拼圖，只差她那一塊來最終確認。
她沒有猶豫，直接點了頭。
如今這些事情已經沒有什麼好對林熠隱瞞的，索性坦白道：「我跟我哥一直用同一個郵箱聯繫。他失蹤前一個月，曾發來郵件讓我在他失聯後，到緬町帶一個叫米莎的女孩回夏國。」
「那你有沒有想過，你哥哥為什麼到最後還非要讓你冒險來帶米莎回夏國？」
「因為承諾？因為夏國安全？給孩子一個好的成長環境？」
「但你哥不會不知道，你若來緬町就勢必會被彭三一盯上，」他打斷她，陳述著一個無法被忽略的事實，「但他最後還是讓你來了。除非，米莎這裡確實有什麼必須由你帶她回夏國的理由。」
她微微一怔。
風從矮籬那邊穿過來，把她額前的碎發吹散了幾縷，她沒有去撥，只是看著他，等著他繼續往下說。
「以彭三一的行事風格，他沒對你哥下死手，按現有情況來推測，無非兩種可能。其一，你哥手裡有他的把柄，而且是足夠讓他投鼠忌器的那種。」
琥珀色的眼睛裡映著她微微蹙起的眉心。
「那其二呢？」
他收回目光，語氣淡了幾分：「那不重要。」
林熠自然不會傻到告訴眼前的女人，彭三一沒對沈瀲下死手的另一個原因，是因為她。
褚灩灩沉默了幾秒，像是在消化他的話。
「你是懷疑我哥把什麼重要的東西，留給了一個四歲的小孩子？」她的眉頭擰得更緊了，「怎麼可能？」
「我也只是猜測而已，」他說，語氣不重，卻帶著一種讓她無法忽視的認真，「但未必沒有這種可能。畢竟一個四歲的小孩，不容易引起人的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