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劍拔弩張的一瞬——
褚灩灩忽然鬆開了林熠的手,轉而握住他的手腕,聲音不大不小,溫柔得剛好讓在場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老公,女兒有些累了,你要不要抱她一會兒?」
話落下的剎那,周遭氣氛瞬間凝滯。
蒂麗的聲音戛然而止。
她的臉色從漲紅變成慘白,又從慘白變成鐵青。
那聲「老公」像一記無聲的耳光,又准又狠地扇在她臉上,令她說不出的狼狽。
林熠站在原地,握著褚灩灩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一瞬。
他沒有立刻開口,但褚灩灩能感覺到他掌心那層薄薄的汗意,以及他指腹在她手背上輕輕碾過的那一下——
像是在確認什麼,又像是在克制翻湧的情緒。
他垂下眼睛,喉結不明顯地滾了一下。
琥珀色的瞳孔里,那層翻湧的陰翳漸漸收了回去,露出底下滾燙的、近乎灼人的光。
然後他彎下腰,朝米莎伸出手。
米莎原本還躲在褚灩灩身後,兩隻小手攥著她的裙擺不松,只露出半張臉。
此刻看見那個高個子叔叔朝自己俯下身來,她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目光怯生生地掠過他那張英俊又凌厲的臉——
他平時板著臉的時候,她總是有些怕的,可此刻他蹲下來時,嘴角是彎著的,琥珀色的眼睛在日光下亮得透澈,好看得像剛從畫裡走出來的人。
她盯著他看了兩秒,忽然覺得這個叔叔笑起來的時候,好像也沒有那麼可怕了。
而且林梭叫他舅舅,灩灩阿姨喊他老公……那是她聽過最親近的稱呼了。
小女孩繃著的肩膀慢慢鬆了下來,小手遲疑了一下,然後輕輕搭上了他的肩膀。
林梭仰著小臉,看著舅舅抱起米莎,眨了兩下眼,然後立刻擠到褚灩灩另一側,拽住她那隻空著的手,奶聲奶氣道:「我也要!我也要跟舅媽牽著手!」
那隻小手攥得緊緊的,暖融融的溫度從指節一直蔓延到她心裡。
她低頭看著林梭那顆毛茸茸的小腦袋,方才被蒂麗揪過的耳廓依舊泛著淺淺的紅印。
她鬆開被他攥著的那隻手,轉而輕輕撫上他的耳廓,指腹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那片還泛著薄紅的皮膚,聲音不自覺地放輕了幾分:「還疼不疼?」
林梭被她忽然的動作弄得愣了一下,隨即咧嘴露出一個又憨又乖的笑:「不疼了!舅媽揉一下就不疼了!」說著還故意往她手心裡蹭了蹭。
她被他那副乖巧可愛的模樣逗得彎了彎嘴角,指腹又輕輕揉了兩下,才重新牽起他的手。
她低頭看他,那隻小手溫溫熱熱地攥著她的手指,心裡那點被蒂麗攪起來的煩悶被這一左一右兩團溫熱徹底衝散了。
她抬起頭,朝林熠彎了彎嘴角:「已經快中午了,婚禮怕是要開始了。咱們也快點過去吧。」
林熠抱著米莎,偏過頭來看她。
琥珀色的眼睛裡那點冷意早已融盡,取而代之的是剛嘗到甜頭的、壓都壓不住的得意:「好,老婆。」
她莫名覺得耳根發燙,別開眼,假裝專心去牽林梭的手,目光落向前方那條通往婚禮場地的小徑。
四個人沿著沙土小徑,繞過那叢三角梅往草坪的方向走。
身後,蒂麗終於從怔愣中回過神來,臉色一陣青一陣白,聲音在風裡顯得格外尖利:「林熠——!你們什麼時候有的孩子?不可能!怎麼可能!」
她往前追了兩步,卻被身旁的兩個女伴一左一右拽住了胳膊。
其中一個壓低聲音,語氣帶著明顯的警告:「蒂麗,你冷靜一點。今天是林艾姐的婚禮,別鬧了。」
她被拽得踉蹌了一下,那張精心修飾的臉上寫滿了不甘和難以置信,嘴唇翕動著,卻到底沒再追上去。
她咬著嘴唇,手指在身側攥緊又鬆開,指甲掐進掌心裡,只能站在原地,看著那四道背影沿著沙土小徑越走越遠。
草坪盡頭,婚禮的花架已全部布置好了。
白色紗幔在風裡輕輕翻卷,像是被海浪推上來的泡沫,層層疊疊地鋪展開來。
賓客們三三兩兩散落各處,衣香鬢影間,觥籌交錯。
遠處花架旁,梅拉老夫人穿著一身深紫色的緬式筒裙,正站在花架旁邊跟一個穿白襯衫的男人說話。
梅拉老夫人微微側過頭,看見林熠一行人從樹影里走出來,目光在他懷裡的米莎身上停了一瞬,又落在他和褚灩灩交握的手上,最後才移到林梭身上——
外孫正仰著小臉對褚灩灩說話,小手攥著她的手指不肯鬆開,那張小臉上滿是藏不住的歡喜,活像一隻終於找到窩的雛鳥。
她瞧著那幅畫面,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卻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朝他們的方向微微點了下頭,又轉回去繼續跟那個男人交談。
林熠在草坪邊緣停了下來,彎腰把米莎放回地上,指腹在她肩頭輕輕按了一下:「先跟哥哥去玩。」
米莎抬頭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褚灩灩,然後乖巧地點了點頭,被林梭牽著手往花架那邊跑去。
兩個孩子像兩顆被風吹散的種子,很快就融進了草坪上那些彩色的人群里。
褚灩灩站在原地,看著那兩個小小的背影跑遠了,掌心忽然被人輕輕捏了一下。
她偏過頭,剛好撞進他垂下來的目光里。
「你方才喊我什麼?」他的聲音低低的,嘴角那點笑意分明是明知故問。
她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他指的是什麼,耳根倏地燙了起來:「……我那是為了氣她。」
「我知道。」他說,琥珀色的眼睛落在她微微泛紅的耳廓上,嘴角那點笑意沒有收住,反而更深了幾分,「但我想再聽一遍。」
她被那目光看得有些發窘,偏過頭去假裝在看花架上那些在風裡輕輕搖晃的白色紗幔,喉嚨里含混地擠出一句:「……別鬧了。」
「嗯,現在不鬧,那就等晚上。在床上叫給我聽,可好?」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她一個人能聽見,尾音卻拖著一層滾燙的鉤子,勾得她面紅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