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島午後的日光暖烘烘的，烤得人昏昏欲睡。
燒烤攤的鐵架已經熄了火，炭火的餘溫還沒散盡。
空氣里殘留著蜜汁烤魚的焦香，正被海風一縷縷地吹散。
褚灩灩把最後一根竹籤擱在桌角，拿起椰子水喝了一口。
椰汁已經不冰了，溫溫吞吞地滑過喉嚨，帶不走舌尖那點殘餘的焦香。
她靠在藤編椅背里，目光落在遠處那條被棕櫚樹半掩的沙徑上。
林熠離開已經有好一陣子了，她不知道具體過了多久，只能靠日影的偏移來估算——
大概一刻鐘，又或許更久。
海風把遮陽棚的頂布吹得獵獵作響。
她正要站起來活動一下發麻的腿，餘光瞥見一道身影從主樓側翼的廊柱後繞出來，沿著草坪邊緣，不緊不慢地朝她這邊走過來。
午後的日頭正烈，光線從那人身後直直地傾瀉過來，將整個輪廓吞沒在一片白晃晃的光暈里。
褚灩灩抬起手，掌心擋在額前，眯著眼看過去，只能看見一個模糊的影子。
直到那人走到遮陽棚邊緣，日光從他身後收攏成一道細窄的邊框，她的視線終於適應了那片刺目的亮光。
那張臉從強光里浮了出來——
比記憶里更瘦的顴骨輪廓，眼下有一層淡淡的青黑。
江潦。
或者說，沈瀲。
褚灩灩的手放了下來。
心跳先於理智，猛地撞了一下胸腔，然後她的目光就釘在那張臉上，再也挪不開。
那兩秒里她腦子裡一片空白，只有一股酸澀從心底猛地湧上來，堵在喉嚨口，堵得她說不出話。
他走到遮陽棚邊緣才停下來，隔著兩步的距離，日光從他身後照過來，把他的臉籠在一片逆光里，看不清表情。
他偏頭掃了一眼她身後的草坪和遠處的棕櫚樹叢，確認四下無人，才開口：「別說話，跟我走。」
褚灩灩的理智告訴她應該警惕，可她的身體已經先于思考做出了反應。
她站起來，藤編椅在沙地上蹭出一聲短促的輕響，她伸手按住椅背穩住自己，眼睛一刻也沒有從他臉上移開。
沈瀲已經轉過身去，步幅比來時大了許多，灰襯衫下擺被海風吹得貼住後腰。
她毫不猶豫地跟上去，幾乎是小跑著才能維持住那兩步的距離。
他沒有走主樓方向，而是沿著遮陽棚側翼的陰影線快步穿行，繞開兩叢灌木，在一排棕櫚樹的掩護下斜穿過草坪邊緣。
每一步都踩在日光和陰影交界的縫隙里，像早就把這整片區域的盲區都摸透了。
褚灩灩跟在他身後，目光死死鎖住他後頸那截露出來的皮膚，生怕一眨眼他就會再次消失。
他們側身擠進主樓西側那條夾在兩棟附屬建築之間的窄巷。
兩側的牆壁爬滿了乾枯的藤蔓，地上是粗糲的水泥，腳步聲被牆壁吞沒得乾乾淨淨。
沈瀲走到巷子中段才減速，在牆壁凹陷處側身靠住，偏頭朝巷口的方向掃了一眼，確認沒有人跟過來，才轉向她。
近距離之下，褚灩灩終於看清了他的臉——
眉骨的弧度、下頜的線條，全都在她記憶里那些照片上被反覆描摹過無數遍。
但他比照片上瘦了太多，顴骨的稜角比記憶里更突出，眼窩微微下陷，眼下有一層沉沉的青色，像很久沒有好好睡過覺。
她張了張嘴，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過了好幾秒才發出聲音：「你……」
「我一周之前才恢復的記憶。」他打斷她，語速又快又急，沒有給她太多消化的時間，「那日墜崖之後被河水衝到了泰北，傷得不輕，是吳耐花救了我。那會兒我什麼都記不起來。她把我從水裡撈上來的，所以給我起名江潦。」
他說到這兒頓了一下，像是給她一點喘息的空間，隨即繼續道：「我恢復記憶後第一時間就登錄了郵箱，看到你留下的留言，得知你已經到了緬町。我拜託吳耐花幫我尋找你的下落，她父親是泰北當地的武裝頭目，還算有些勢力。這次登島，也是她幫忙安排的。」
他偏頭看了一眼巷口的方向，聲音沉了下來：「吳耐花那邊已經派人去刺殺羅閻了，此時島上大部分人的注意力會被引過去。趁這間隙，我們儘快離開。直升機在島北廢棄碼頭降落，二十分鐘後起飛。你帶上米莎，跟我走。」
「走？」
褚灩灩站在原地，腦子裡一片混亂。
那些她反覆設想過無數次的畫面，此刻真實發生的時候，她發現自己根本沒有準備好。
她應該高興的。
他活著，他站在她面前。
可一想起林熠……所有東西攪在一起，堵在胸口，堵得她喘不過氣。
腳像釘在地上，沒有第一時間朝他邁出去。
沈瀲看出了她那半秒的遲疑。
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語速放緩了半拍：「彭三一之所以還沒對我下死手，是因為我手裡有他製毒工廠所有帳目的備份，還有他這幾年來與境外武裝勢力之間的資金往來記錄，以及一份十二人的名單——都是他安插在緬町、國際警方和政府內部的眼線。」
他停了停，目光灼灼地看著她：「這些資料存在一枚晶片裡，就藏在米莎那枚翡翠葫蘆吊墜的夾層。欽珊達給你的那隻，是贗品，也是交換真品的信物。真的那隻，一直戴在米莎身上。」
他聲音低下去，帶著一絲歉疚：「這也是為什麼，即便明知你來緬町危險，我還是不得不讓你來帶她走——因為我能信任的只有你了，妹妹。」
那聲「妹妹」不輕不重地砸進褚灩灩心裡最柔軟的地方，將她最後一絲猶豫也徹底擊碎。
她不該猶豫的，從踏上緬町的第一天起，她所做的一切——
不都是為了找到哥哥，一起回夏國嗎？
她用力眨了一下眼，把那層潮意逼回去，再開口時聲音已經穩了下來：「我跟你走，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