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瀲看著她,點了下頭:「去把米莎帶過來,我在北邊的廢棄碼頭等你。」
他把手搭在她肩上,掌心乾燥而溫熱,力道很輕,按了一下就收回去,「妹妹,哥哥真的很高興,我們兄妹還能再見。」
他說完這句話,沒有等她回答,轉身沿著巷子往回走了兩步,然後拐進一條更窄的分岔,很快消失在牆壁的陰影里。
褚灩灩站在原地,海風從巷口灌進來,吹得她絲巾邊緣輕輕掀起又落下。
她深吸一口氣,把那些翻湧的情緒一併壓進心底最深處,然後轉身,朝草坪的方向快步走去。
她沒有時間傷感,也沒有時間回頭。
林梭和米莎還在那棵老榕樹下。蘇珊坐在另一側的石頭上,手裡正用一根細草莖編著什麼。
米莎湊在旁邊看得入迷,林梭蹲在地上,捏著一根草莖引一隻爬得慢悠悠的黑色甲蟲。
米莎數完第六片花瓣抬頭的時候,先看見了褚灩灩,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灩灩阿姨!」她站起來,拍了拍裙擺上沾的草屑,小步子跑過來。褚灩灩彎腰握住她伸過來的小手,掌心很小,軟乎乎的,貼著她的手指。
蘇珊抬起頭,編了一半的草莖停在她指間,目光在褚灩灩臉上停了一瞬,又落在她與米莎交握的手上。
林梭也仰起臉,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的:「舅媽要帶米莎妹妹去哪裡呀?」
「米莎的裙子剛才蹭髒了,」褚灩灩低頭看了一眼米莎裙擺邊緣那道不太明顯的灰痕,「舅媽帶她去換一件,一會兒就回來。」她蹲下身,伸手攏了攏林梭被海風吹亂的頭髮,指尖在男孩溫熱的發頂停了一瞬,「你先在這裡乖乖玩,好不好?」
蘇珊放下手裡的草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沾的碎葉:「褚小姐,我陪您帶米莎過去吧,小少爺這邊……」
「不用。」褚灩灩打斷她,語氣沒變,尾音卻短了半拍,「你幫我看著梭兒就好,別讓他跑遠了。」
蘇珊看著她,像要說什麼,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好,我在這兒看著小少爺,您去吧。」
林梭歪著腦袋,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身旁的米莎,然後用力點了點頭:「那舅媽要快點回來哦,別讓梭兒等太久。」
「嗯,很快的。」褚灩灩站起來,又補了一句,「要聽蘇珊阿姨和你舅舅的話。」
(請記住 讀小說選 101 看書網,101🅺🅺🅢.🅒🅞🅜超流暢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林梭像把這句話認真記下了,用力點了一下頭。
褚灩灩牽著米莎的手,沿著沙逕往主樓方向走去。
直到拐過那叢三角梅之後,她的步伐才驟然快了起來。
米莎被她牽著,兩條小短腿倒騰得飛快,可到底步子小,走得有些踉蹌,踩在沙地上深一腳淺一腳的,好幾次差點絆住裙擺。褚灩灩低頭看了一眼,彎腰把小女孩抱了起來,手臂穩穩地托住她的小身子。
米莎的胳膊自然地環上了她的脖子,偏頭看了她一眼,被她那副緊繃的神情和急促的呼吸弄得有些不安,小聲問:「灩灩阿姨,我們要去哪裡呀?」
褚灩灩抱著她,腳步未停。
海風把她的頭髮吹得貼住臉頰,她沉默了兩秒,偏頭看了一眼米莎靠在她肩窩裡的那張小臉:「米莎,如果灩灩阿姨帶你走,之後可能再也見不到梭兒哥哥了,你願意嗎?」
米莎怔了一下,環在她脖子上的小手微微收緊,抿了抿嘴唇,低下頭,像是在認真想這個問題。
過了幾秒,她抬起頭來,黑葡萄似的眼睛裡有一點濕意,但語氣比她這個年紀該有的要穩:「那我會想梭兒哥哥的……可能會傷心一下下。」她頓了頓,把臉往她肩窩裡埋了埋,聲音悶悶的,卻很清晰,「但我想跟灩灩阿姨一起走。我相信將來,我還會有機會再見到梭兒哥哥的。」
褚灩灩的喉嚨猛地一緊,手臂收攏了些,把那具小小的身體往懷裡帶了帶。
她低下頭,額頭貼了貼米莎的發頂,沒說別的,只從喉嚨里擠出一個字:「好。」
她沒有回頭,也沒有放慢腳步。
身後草坪上傳來的說笑聲和海浪拍岸的聲響,隔著花叢和棕櫚樹變得模糊而遙遠。
米莎貼在她肩窩裡,兩隻小手攥著她肩膀的衣料,沒有再問任何問題。
她從主樓側翼繞過去,穿過那條長著乾枯藤蔓的窄巷。
腳下的水泥路面變成了碎石,又從碎石變成了壓實了的沙土。
空氣里多了一種金屬和機油混合的氣味,混著海風裡的咸腥,越來越濃。
北邊的碼頭比島上的主碼頭小得多,水泥棧橋有一段已經開裂了,裂縫裡長出幾簇細瘦的野草。
棧橋盡頭停著一架黑色的小型直升機,旋翼還沒有轉起來,但艙門開著,機艙里透出一線暗紅色的光。
沈瀲站在棧橋中段,手裡捏著一部手機,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顯得那層青黑更重了。
他看見她牽著米莎走過來,把手機收進口袋,朝她伸出手:「快。」
她鬆開米莎的手,彎腰把小女孩抱起來,踏上棧橋。
棧橋的中段在腳下微微晃動,裂縫裡長出的野草擦過她的小腿,涼絲絲的。
她走到直升機艙門邊,先把米莎遞了進去,一個穿著深色工裝的中年男人接住了小女孩,動作利落地將她安頓在座椅上系好安全帶,隨即退回了駕駛座的位置。
褚灩灩彎腰鑽進去,剛在座椅上坐穩,沈瀲也矮身進來,艙門在他身後合攏。
幾乎是在同一時刻,遠處傳來一聲沉悶的爆響,隔著距離和海浪聲變得遙遠而模糊。
她偏頭朝窗外看去,主樓的方向隱約有一道灰白色的煙柱升起來,很快就被海風吹散了。
沈瀲坐在她對面,正在系安全帶,偏頭看了一眼窗外,表情沒什麼變化:「別擔心,只是幾艘無人的廢船被引爆了,用來製造混亂。」他收回目光,在座椅靠背上按了一下什麼,抬頭對駕駛座說,「走吧。」
旋翼的轟鳴聲響起來,蓋住了窗外所有的聲音。機身開始上升,海面在她下方慢慢退遠,島嶼的輪廓一點一點地縮小——
那些白色的建築、棕櫚樹的樹冠、沙灘上散落的遮陽傘,統統被拉遠,變成一張漸漸模糊的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