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升機離開海島後,褚灩灩一直偏頭望著窗外。
海面在暮色里浸染成深灰色,島嶼的輪廓早已消失,只有遠處稀疏的燈火沿著海岸線蜿蜒成一線,像被風吹散又聚攏的光點,明明滅滅。
米莎不知什麼時候靠在她臂彎里睡著了,睫毛安靜地垂著,呼吸綿長而均勻。
褚灩灩收回視線,指尖輕輕碰了碰她溫熱的臉頰,才抬眸望向對面的沈瀲。
他正盯著窗外某處虛空,眉頭微鎖,像在想什麼要緊的事。
「你在想什麼?」她問。
沈瀲偏過頭,看了她一眼,沒答。
他解開自己的安全帶,動作極輕地起身,單膝落在座椅旁的地面上。
俯身湊近米莎時,他的呼吸幾乎停了,指尖極穩地勾住小女孩鎖骨窩裡那枚翡翠小葫蘆的銀鏈,將葫蘆從衣領中輕輕拎出。
褚灩灩屏息看著。
他拇指抵住葫蘆底部一處比髮絲還細的接縫,不仔細看根本察覺不到——
輕輕一按,底部的蓋片無聲彈開,露出一枚指甲蓋大小的晶片,邊緣嵌著一圈細金屬絲,在儀錶盤的微光里閃了一下。
他用指腹將那枚晶片捻出,收入掌心,隨即把葫蘆蓋片按回原位,銀鏈重新理好,放回米莎的衣領中,動作輕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米莎在睡夢中微微動了動,小手攥了一下褚灩灩的衣擺,又鬆開了。
沈瀲直起身,重新系好安全帶,將晶片收進了襯衫內側的口袋裡,指尖在衣料上輕輕按了一下,才抬眸:「緬町和泰北都不能回了。直升機的油量最多夠我們飛到寮國,到了之後再想辦法轉道回夏國。」
褚灩灩點了點頭,目光還落在他胸口那處口袋上:「那枚晶片……你打算怎麼處理?」
「到了安全的地方,我自會把它交給能處理的人。」他頓了頓,語氣沉了幾分。
褚灩灩沒有接話,而是將視線重新落在窗外那片開始變暗的海面上。
剛才島上的爆炸聲,應該已經驚動了所有人。
林熠……應該很快就會發現她已經離開了……
而這一次,她是真的離開了。
連她自己都恍惚得來不及反應——
這就離開了?
而她心底那個名字,被她硬生生壓了下去,強迫自己不去想。
因為只要一想,她就怕自己會後悔。
也無法想像林熠發現她離開後會是怎樣的表情。
她看著玻璃窗上映出自己的輪廓,把米莎往懷裡攏了攏,靠回座椅里,伸手攏了攏自己頸間有些鬆散的絲巾。
抬頭便瞧見沈瀲的眉頭微微蹙了一下,目光在她脖頸上停了片刻,才移開。
「灩灩,」他的聲音從對面傳來,帶著不加掩飾的審視,「你跟那個林熠……是不是已經有感情了?你愛上他了?」
褚灩灩沉默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沒有。」
她說得很快,快到像在說服自己。
沈瀲看著她,目光沉了沉,半晌才開口:「你以為林熠比彭三一好到哪裡去?如果彭三一是瘋,那林熠就是狠。這些人,本質都一樣——手裡沾著血,腳下踩著骨頭爬上來的人,能有什麼善類?」
褚灩灩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沒接話。
沈瀲繼續道:「你知道陳敏行被林熠抓到後,現在是什麼狀況嗎?」
褚灩灩聽到這個名字,心下一沉:「他不是已經被放了嗎?」
「人是放了。」沈瀲看著她,語氣平得沒有起伏,「可出來後,什麼都不記得了。這十年的記憶,乾乾淨淨。」
機艙里安靜了一瞬,讓二人的氣氛驟然繃緊。
褚灩灩喃喃道:「怎麼會這樣?」
沈瀲沒給她消化的時間,繼續說道:「你跟林熠也有一段時間了,『瑞丹那』家族有意要與林熠聯姻的事情,你應該知道吧?」
褚灩灩的睫毛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這事兒她能不知道嗎?
那位蒂麗小姐就差把「林熠是我的」寫在腦門上了,恨不得插根旗杆宣示主權。
「那你以為我們這偌大的直升飛機從『瑞丹那』島起飛,走得如此順利,只是運氣好嗎?」他頓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臉上,「島上有人提前在這架直升機上動了手腳,裝了炸藥。若不是鮑勃提前發現並拆除了,我們現在已經在空中炸成碎片了。」
褚灩灩後背倏地一緊,下意識地環住米莎,聲音發緊:「你懷疑是『瑞丹那』家族的人動的手腳?」
「不是懷疑,是鮑勃親眼所見。他察覺到飛機有異常後,便順水推舟,把拆下來的炸藥用在了那幾艘廢船上,製造混亂,吸引注意。」沈瀲說,「剛才忘了介紹,給咱倆開飛機的這位就是吳耐花的貼身保鏢,也是她最信任的人。由他送我們走,萬無一失。」
褚灩灩順著他的視線看了一眼駕駛座的方向,頓了一下。
沈瀲的眉梢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對她這個反問並不意外,卻也沒急著反駁。
「你就這麼放不下林熠嗎?你知不知道,跟他在一起,你將來要面對多少明爭暗鬥,處處是陷阱和防不勝防的危險。」
他頓了一下,語氣緩了緩:「至於吳耐花——不,以後你得叫她嫂子。她是她,她父親是她父親。你不能混為一談。」
褚灩灩「嘁」了一聲,嘴角扯出一個不明顯的弧度,帶著一點不加掩飾的嘲諷。
沈瀲看著她那副「你真雙標」的表情,沒有惱,只是沉默了兩秒。
「你可以原諒林耀當年對你實施綁架,也可以不在乎林熠的身份將來會給你帶來什麼危險。但有一件事你想過沒有?」
他停了一下,目光定定地看著她。
「林熠身邊不會只有你一個女人。他現在喜歡你,可以態度強硬地拒絕『瑞丹那』家族的聯姻要求。可喜歡值多少錢?三年,五年,十年之後,他身邊有了別人,可又不肯放過你,屆時你要如何自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