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拉老夫人閉了閉眼，把湧上來的那陣眩暈壓回去。
再睜開時，眼底已經覆上了一層灰敗的、認命般的底色。
她終於開口，聲音沙啞而疲憊，像被砂紙打磨過：「林熠……我知道蒂麗犯的錯，萬死難辭其咎。但我求你，看在我也算看著你長大的份上……饒她一命。這個島，我可以做主，從『瑞丹那』的家族資產里劃出來，即刻記在你的名下。」
林熠偏過頭，琥珀色的眼睛落在她臉上，沒有任何情緒。
燈光從他身後收攏，把他眉骨的稜角壓成一道冷硬的暗影。
他下頜微微繃著，安靜得令人不安。
梅拉老夫人迎上他的目光，掌心的紋路被攥得發白：「不光這個島。你開條件，只要『瑞丹那』拿得出的，我都可以應你。」
林熠看著她，目光平靜，語氣里卻沒有任何鬆動的餘地：「老夫人，您應該清楚，我向來不做虧本的生意。蒂麗已經碰了我的底線，這件事，不是一座島能翻過去的。更何況如今的『瑞丹那』除了一個空有名頭的姓氏，還剩什麼值得我開價的？」
梅拉老夫人的臉色白了一瞬，嘴唇翕動了一下，卻沒能反駁。
她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發抖，像是被這句話精準地刺中了某處早已潰爛的舊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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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當然知道，他說的是事實——
「瑞丹那」家族早已不是幾十年前那個盤踞一方的望族了。
權勢、財富、人脈，這些年都在一點一點地流失，像沙漏里的細沙，漏得無聲無息。
如今剩下的，不過是一座孤島、幾處房產，和一群在舊夢裡不願醒來的老人罷了。
她垂下眼睛，沒有再開口。
「奈溫，坤盛。」林熠的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冷淡，「把人都帶下去。」
坤盛應聲上前，單手拎起那個暈倒在地的侍者的後領，像拖一袋貨物一樣，將那具軟塌塌的身體橫拖過地磚。
奈溫緊跟著彎腰將蒂麗從地上拽了起來。
她還在哭喊，那隻被掰斷的手指垂在身側，隨著動作輕輕晃動，每一次碰到衣料時都激起一陣更尖銳的哀嚎。
「送到蘇坎納那裡。」林熠補了一句。
梅拉老夫人聽見「蘇坎納」三個字，微微一怔，卻沒有追問。
她只知道蘇坎納是林熠的私人醫生，醫術精湛，把蒂麗送到他那裡處理傷處，聽起來並無不妥。
她此刻心力交瘁，早已無力再去分辨這安排背後是否另有深意——
只要能活著，就夠了。
她這樣告訴自己，然後轉身，緩緩走出了房間，步伐比來時沉重了許多，像一下子老了好幾歲。
經過走廊拐角時，她扶住牆壁停了兩秒，才繼續往前走。
厚重的門板在蒂麗與侍者被帶離後重新合攏，將最後一絲殘存的哭嚎和腳步聲一併隔絕在外。
林熠隨即摸出手機，撥通了蘇坎納的電話。
電話響了兩聲就被接了起來，蘇坎納的聲音帶著幾分剛忙完的疲憊：「阿熠？怎麼了？」
「『天使塵』帶了嗎？」林熠問。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
「不是……大哥你要幹什麼？」蘇坎納的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帶著明顯的警覺和不情願，「那可是……」
「給蒂麗打一針。」林熠打斷他，語氣里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只要活著就行。」
「……」
蘇坎納在電話那頭深吸一口氣，顯然正在努力調整自己的接受閾值。
過了好幾秒，他才重新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種複雜的、掙扎的意味：「不是……你讓我手上留點德不行嗎？我可是醫生啊！我……」
「你要是想積德行善，直接去寺廟剃度修行就好了，還結婚生什麼孩子？」林熠反問他。
蘇坎納噎了一下。
片刻後，他像是想到了什麼，忽然話鋒一轉，帶著一絲試探性的、欠揍的語氣：「阿熠，我能不能認為……你是因為老婆跑了，所以嫉妒我？」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
隨即，「嘟——！」
電話被掛斷了。
忙音在耳邊響了半秒，然後被徹底掐斷。
蘇坎納舉著手機，聽著話筒里死寂的沉默，無聲地罵了一句什麼，認命般地嘆了口氣，轉身去翻醫藥箱最底層那排被他特意鎖起來的藥劑盒。
房間內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丹辛偶爾發出的鍵盤敲擊聲。
迦南站在吳耐花的身後，等待著林熠的指示。
而吳耐花雙臂環抱，儼然一副鬆弛看戲的模樣：「嘖嘖……男人果然心都夠狠的。」
她當然知道像她父親吳吞，還有林熠這樣的人，斷不可能是心慈手軟之輩——
畢竟乾的都是刀口舔血的買賣，仁慈這種東西對他們來說，從來都是奢侈品。
但她就是忍不住想膈應他一下，哪怕只是嘴上痛快痛快也好。
林熠沒有接她這句話。
他在她對面幾步遠的位置站定，琥珀色的眼睛落在她臉上，目光平靜而直白：「你現在這是打算要說實話了？」
吳耐花被他那眼神看得渾身不自在，終於收起那副吊兒郎當的姿態。
她原本還想再貧幾句，但話到嘴邊又被她自己咽了回去——
林熠此刻的狀態讓她本能地收斂了幾分。
她環顧了一圈，自顧自地走到沙發邊，一屁股坐了下來，翹起二郎腿，整個人陷進靠墊里，這才不緊不慢地開了口：「難道你不想知道事情的來龍去脈嗎？」
她從救起沈瀲那日說起，語氣平直，沒有添油加醋。
她告訴林熠，當日救起江潦時，他命在旦夕，渾身是傷，頭部因遭受外力重創導致瘀血堵塞，暫時失去了記憶。「江潦」這個名字，就是她在他失憶時給他起的名字。
後來在相處過程中，她逐漸被他的「美色」所吸引，加上她父親吳吞司令本來就想為她招婿，江潦的出現無異於是最好的人選。
他不僅樣貌好，談吐舉止也頗為得體，最主要的是，他因為失憶沒了家人的牽絆，除了依附她，已無家可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