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灩灩的目光在護照上停了一瞬,沒有急著合上,而是翻到下一頁。
簽證頁已經貼好了,出入境章的位置也做了細緻的舊化處理,連印章邊緣的油墨暈染都模仿得恰到好處。
「你……什麼時候準備的?」她抬眸看向他。
「恢復記憶後就著手了。」沈瀲又遞過一本稍小的,「這是米莎的,如今她叫江洛洛,我的女兒,你的外甥女,四歲。」
褚灩灩接過那本薄薄的證件,翻開看了看,照片上的小女孩扎著兩條小辮,笑容靦腆。
她原本還在擔心沒有證件要怎麼過境,如今看到這些,反倒覺得自己有些多慮了。
她把護照合上,收進口袋:「你準備得倒是周全。」
「我知道一旦找到你,就必須立刻離開。」沈瀲把自己的證件收好,「所以提前讓花花準備了這些。名字也是她起的——江潦、江瀾、江洛洛,一聽就是一家人,不惹眼。」
聽到「花花」這個稱呼,褚灩灩微微一怔。
她原本還想直呼吳耐花的大名,話到嘴邊又改了口:「嫂子……就這麼同意讓你離開了?」
沈瀲聽到「嫂子」這個稱呼,嘴角極淡地彎了一下,像是被這個稱呼戳中了某處柔軟的角落,但笑意很快便斂了下去。
「她很好,以後相處過你就知道了。」他語氣平和,沒有過多解釋。
因為在他看來,吳耐花身上有種舉重若輕的智慧,大事不慌小事不纏,說得通透點就是為人灑脫。
雖然他與她相處也不過個把月,但她越是如此,沈瀲就越是捨不得她。
很快直升機便開始降低高度,旋翼的轟鳴聲變得沉悶而密集。
褚灩灩將護照收進口袋,目光落回窗外。
下方的燈火越來越近,一條狹窄的河在月光下泛著暗銀色的光,沿著河岸分布著零星的建築,矮矮的,灰撲撲的。
鮑勃從駕駛座回頭喊了一句,聲音有些模糊,被螺旋槳的噪聲吞了大半。
沈瀲點了點頭,偏過頭來看她:「準備降落。」
機身顛簸了一下,隨即平穩地開始下降。
直升機落地的時候,天已經徹底黑透了。
寮國北部這片區域沒有塔台,沒有跑道燈,甚至沒有一條像樣的硬化路面。
鮑勃選擇了一塊相對平整的河灘作為降落點,機身觸地的瞬間,碎石被旋翼捲起的風吹得四處飛濺,打在機腹上發出細密的噼啪聲。
褚灩灩從座椅上坐直身體,米莎被機身落地的震動驚醒了,小手下意識地攥緊了她的衣擺,揉著眼睛含混地問了一句:「灩灩阿姨……我們到了嗎?」
「到了。」她低頭,聲音放得很輕,掌心貼了貼米莎溫熱的臉頰,「再等等,一會兒就能下去了。」她把小女孩散亂的碎發別到耳後,指尖在她耳廓邊緣蹭了一下,「還困的話就再閉一會兒眼睛。」
米莎點了點頭,把臉重新埋進她臂彎里,沒有再說話。
沈瀲已經解開了安全帶,起身走到艙門口,推開艙門,夜風裹著河水潮濕的氣息灌進來。
他先跳了下去,靴子踩上開裂的水泥地面,微微皺眉掃了一眼四周,然後轉身朝她伸出手臂,把米莎穩穩地接了過去。
濕熱的風帶著泥土和草木的氣味,與海島那種混著咸腥和花香的夜風截然不同,乾燥、陌生,沒有退路。
鮑勃從駕駛艙跳下來,手裡拎著一隻黑色帆布包,快步走到沈瀲身邊低語了幾句。
沈瀲點了點頭,轉向她:「往南走兩公里有個鎮子,鮑勃已經替我們在那兒安排了住處,可以暫時落腳。」
褚灩灩「嗯」了一聲,跟上他的腳步。
月光從雲層邊緣漏下來,將前方那條土路照出一條灰白色的輪廓,兩側的野草高及膝彎,在夜風中簌簌作響。
沈瀲走在她前面半步的位置,抱著米莎,背脊挺直,每一步都踩得很穩,像是早就習慣在這樣的夜裡趕路。
他的灰襯衫被風吹得貼住後背,肩胛骨的輪廓在布料下隱約可見,看著瘦削得有些厲害。
米莎趴在他肩頭,已經重新安靜下來了,呼吸均勻,像是又睡著了,小手鬆松地搭在他頸側。
他們摸黑走了一段土路,拐進一片稀疏的橡膠林,又穿過一小片已經荒廢的菜地,才看見前方亮著一點暖黃的燈光。
那是一棟二層小樓,外牆刷著淺黃色的漆,有些地方已經剝落了,露出底下灰撲撲的水泥面。
院牆上爬滿了乾枯的藤蔓,門前的台階上擺著幾盆半死不活的綠植,空氣里飄著一絲燒柴火的氣味。
鮑勃上前敲門,節奏是兩短一長。
門內安靜了片刻,隨即門被拉開一條縫,一個五十來歲的寮國女人探出頭來。
她看見鮑勃,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又掃了一眼他身旁站著的沈瀲和褚灩灩,沒有多問,只是側身讓開了門口,並用磕絆的緬語囑咐了幾句:「房間在樓上,東西都是乾淨的。廚房裡有吃的,自己弄。」
木樓內部比外表看上去要寬敞一些。
二樓有兩間房,中間是一個狹小的客廳,擺著一張舊木桌和幾把椅背已磨出光亮的竹椅。
桌面上放著一盞煤油燈,燈罩上蒙了一層灰,但火苗被撥得極旺,暖黃色的光鋪滿了整張桌面。
鮑勃把背包放在桌邊,指了指左右兩邊的房間說:「你們兩個各住一間,我睡樓下。」
他說完便轉身下了樓,木質的樓梯在他腳下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褚灩灩從沈瀲懷中接過米莎,抱進靠右手邊的那間房。
房間不大,一張木板床,鋪著洗得發白的床單,牆角放著一張矮桌和一把竹椅。
窗戶關著,但窗欞縫隙里滲進來一絲夜風。
她彎腰把米莎放在床上,小女孩的身體剛沾到床板就蜷了一下,小手攥著她的衣角不肯松。
褚灩灩沒有掙開,只是側身在床邊坐下來,輕輕拍著她的後背。
過了好一會兒,米莎的手指才慢慢鬆開了她的衣角,蜷進被子裡,呼吸重新變得平穩綿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