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灩灩伸手把被子拉上來蓋住她的小肩膀,又凝神看了片刻,確認她睡熟了,這才輕手輕腳地站起來,走出房間,將門虛掩上。
沈瀲正坐在客廳的桌邊,就著煤油燈的光翻看手機,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臉上,照出他微微蹙起的眉心。
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她睡了?」
「嗯。」褚灩灩在他對面坐下,竹椅的椅面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他朝著桌面揚了揚下巴,「吃點東西。」
桌面上擺著一隻蓋著盤子的碗,還冒著若有若無的熱氣。
她揭開,是一碗雞蛋炒飯,米飯粒粒分明,裹著油光,青菜切成細碎的末混在其中。
她確實餓了,拿起筷子低頭扒了兩口,嚼著嚼著動作慢了下來:「你吃了嗎?」
褚灩灩點了點頭,繼續吃。
碗裡的炒飯從冒尖的邊緣一點一點矮了下去,最後她把筷子擱在碗沿上,抬頭看他:「這裡安全嗎?」
「鮑勃找的地方,不會有問題。」沈瀲把手機擱在桌上,「他是花花的親信,對這邊的路子也很熟。這一帶是寮國的邊境山區,沒什麼人管,也少有外人來。」
褚灩灩沉默了一瞬,指腹在粗糙的碗沿上慢慢蹭過:「那你就不擔心嫂子嗎?我們就這麼走了,她……不會有事吧?」
「你是擔心林熠會為難她?」沈瀲語氣平直,「花花不是那種任人拿捏的人,更何況林熠現下還與吳吞有合作,不會在這個節骨眼上做什麼。況且,這世上能讓花花吃虧的人,本就不多。」
既然沈瀲如此放心,那褚灩灩就更沒什麼可擔心的了。
她不再追問,轉而問起明天的行程:「那我們明天要怎麼走?」
沈瀲的指尖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叩,煤油燈的火光在他指節上跳動:「這個村子在邊境線上,往前三十公里就是夏國。明天天亮之後,鮑勃會安排人送我們過境。」
「直接過境?」褚灩灩多少有些意外,「不用走其他程序?」
「來之前,鮑勃跟我講過,這個村子歸一個叫『山翁』的人管,說是『自治區域』,實際上就是一個地頭蛇,有自己的武裝和勢力範圍。鮑勃跟他有些舊交,拿到了通行許可。只要我們不在他地盤上生事,他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當作沒看見。」
褚灩灩點了點頭,隨即又問:「那晶片的事,你打算怎麼處理?」
沈瀲沉默了幾秒,煤油燈的光在他臉上跳動,把他的眼窩照得更深了:「我已經跟陳敏行聯繫過了。雖然他現下已經不記得我了,但我對他做出的承諾一定會兌現。這枚晶片裡的東西牽扯甚廣,緬町、泰北、寮國都有牽連。陳敏行是國際刑警,把東西交給他,由他們內部去處理,最為穩妥。」
他說完,靠在椅背上,目光從煤油燈移到她臉上,停了兩秒:「你會不會後悔……就這麼跟哥哥走了?或者說,你會不會恨我,因為反對你跟林熠在一起……」
褚灩灩沒有立刻回答。
她低頭用筷子撥弄著碗裡剩下那幾粒沾著油光的米粒,過了好幾秒才開口:「走都走了,難道這會兒還能回頭嗎?」
「你若堅持與他一起,哥哥自然也攔不住你。」沈瀲的聲音放緩了幾分,「但你要想清楚,今後需要面對的是什麼。」
煤油燈的光跳了一下,窗縫裡滲進來的夜風把火苗吹得歪了歪,又在短暫的晃動後重新立起。
褚灩灩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我不會回去的。」
她說得很穩,穩到像在說服自己。
房間裡安靜了一瞬,只有火苗在玻璃罩里跳動的細微聲響,以及遠處河水的流淌聲,隔著窗欞和夜色傳進來,低沉而綿長。
沈瀲看了她幾秒,沒有再說什麼,只是站起來,從一旁桌子的抽屜里翻出一隻搪瓷杯,給她倒了一杯涼白開,擱在她手邊:「去睡吧,桌上的碗筷我來收拾。明天天一亮還有路要趕。」
褚灩灩點了點頭,起身走回房間。
米莎還在睡,被子被蹬開了一角,露出小半截胳膊。
她走過去,彎腰把被子重新拉好,然後在她身側躺了下來。
木板床的床墊很薄,硌得肩胛骨微微發疼,她沒有翻身,只靜靜地躺著,望著天花板上那道被月光切割出的細長亮痕。
過了一會兒,米莎在睡夢中翻了個身,小手搭上她的手臂,又沉沉睡了過去。
褚灩灩以為自己會睡不著,但或許是太過於疲憊,不久她也很快便闔上了眼。
同一片夜色之下,「瑞丹那」島上的主樓會客室里,燈火通明。
落地窗外,海面墨沉沉地鋪展到天際線盡頭,月光被厚重的雲層壓成一線極薄的銀邊,在波濤起伏處斷斷續續地閃爍。
丹辛第十三次將時間軸拖回原點時,手指在觸摸板上停了一瞬。
他的眼球布滿紅血絲,但鏡片後方的那雙眼睛卻依然銳利地鎖著屏幕上那一排排不斷滾動的代碼。
他已經連續盯了將近四個小時,脖頸僵得每動一下都發出細微的骨節摩擦聲,可他沒有停。
桌上的咖啡杯已經空了三輪,第四杯就擱在手邊,早就涼透了。
黑褐色的液體表面凝著一層薄薄的油膜,映出屏幕冷白的光。
他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又戴上,重新盯著數據流。
林熠坐在他身後的沙發上,姿態從入夜到現在幾乎沒變過。
他後背微微靠著椅背,一條腿隨意地搭在另一條腿上,一隻手擱在沙發扶手上,指尖搭著木質邊緣,另一隻手臂橫在身前,掌心覆在臂彎處,視線落在丹辛的電腦屏幕上。
奈溫守在門口。
迦南和坤盛一左一右歪在兩側的單人沙發里,半閉著眼睛,但呼吸並不均勻,顯然誰也沒真的睡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