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裡除了時不時響起的鍵盤敲擊聲,再無任何聲響。
窗外的海面已經從墨色褪成了深灰,再過不久天就要亮了。
島上的騷亂在午夜前後逐漸平息。
蒂麗被注射「天使塵」後陷入了一種近乎植物人的昏睡狀態,梅拉老夫人站在她床邊看了很久,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讓人連夜將她送離了本島。
羅閻的傷勢經蘇坎納緊急處理後穩定下來,隨即被轉送至離島最近的私立醫院。
賓客們在午夜前後陸續散去。
吳耐花是最早走的那一批,天不亮時便隨船離島。
人潮退去之後,整座島瞬間沉寂下來。
但林熠和他的人沒有離開。
整整一夜,他們甚至沒有踏出這間會客室半步。
丹辛知道老大的沉默意味著什麼——
越是安靜,就越是不達目的,不罷休。
他推了推眼鏡,把最後一口涼透的咖啡灌進喉嚨,苦味在舌根炸開,刺激得他精神一振。
隨即,他重新將目光鎖回屏幕那片不斷刷新的信號軌跡上,手指在鍵盤上幾乎沒有停過。
他最初的切入點是追蹤直升機本身的信號——
常規通訊頻段、應答器編碼,乃至發動機自帶的診斷系統上報數據。
但對方顯然比他預想的更謹慎,那架貝爾-407從離開島北碼頭的那一刻起,所有常規通訊頻道和應答器信號便被徹底關閉了,像一滴墨融進海水,再無跡可尋。
可只要飛過,就會留下痕跡。
丹辛迅速切換了思路——
既然追蹤不到飛機本身,那就反向排查。
這架飛機是從島上起飛的,島上所有民用飛行器都有備案記錄:型號、編號、報備航線、所屬人。
他用了一刻鐘從「瑞丹那」家族內部調出了那架貝爾-407的完整檔案,確認型號後立刻輸入民用航空資料庫,調出它的續航里程數據——
約六百公里。
以島嶼為圓心,航程半徑恰好覆蓋泰、緬、寮三國交界地帶。
接著他又調出該飛機的通航報備記錄,發現它掛靠的是一份「私人遊覽」的飛行計劃。
但問題在於,這份飛行計劃只報備了進入寮國空域的初步航線,落地後的去向沒有任何更新記錄。
如果應答器關閉、雷達信號消失後,常規追蹤手段確實會在這裡斷掉。
線索似乎戛然而止。
丹辛的指尖在鍵盤上停了一瞬——
他知道沈瀲在網絡信息通訊這方面的實力不比他差,能在他的追蹤下隱匿將近兩個月的人,不可能在離開時留下什麼簡單可循的尾巴。
但沈瀲再謹慎,開飛機的人畢竟不是他。
那架貝爾-407一旦升空,就必然會留下物理軌跡,哪怕應答器關得再徹底。
他切換了思路,不再依賴民用空管數據,轉而接入覆蓋該片區域的軍用雷達的殘留日誌。
軍用雷達不會因為應答器關閉就停止掃描,即使飛機本身不主動發送信號,雷達波打在機身上依然會產生回波。
這些回波數據通常不會被民用系統保留,但如果有人知道該去哪裡調取,依然可以找到。
他花了些許時間才從那個加密數據包里把有效信息過濾出來,再將所有回波點沿時間軸串聯成一條斷斷續續的軌跡線——
自「瑞丹那」島北岸起飛後一路向東北方向飛行,在寮國北部邊境線附近有一段近十分鐘的低空懸停記錄,最終在蓬通村東南約五公里的河灘上空消失。
丹辛盯著地圖上那顆漸漸穩定的紅點,推了推眼鏡。
「老大,找到了。」他放大地圖,光標在蓬通村南側那片河灘上頓了一下,又在村口方向畫了一個小圈,「直升機末次回波位置在這裡,蓬通村。如果他們在村里落腳,天亮之後應該會想辦法過界河。從這裡往南不到三十公里就是夏國邊界。」
林熠站起來:「奈溫,備機。一小時後出發。」
夜風穿過窗欞的縫隙,在黑暗中徘徊。
這一夜,褚灩灩睡得並不安穩。
夢裡全是零碎的、不成邏輯的畫面——
海島上的日光,金鍊花甜膩的花香,那雙琥珀色的眼睛隔著人群望向她時的灼熱溫度。
畫面轉瞬又變成狹長的走廊,冰冷的金屬門板,還有鎖鏈在暗處拖拽時沉悶的金屬摩擦聲。
她翻了個身,指尖碰到米莎溫熱的小手。
小女孩在睡夢中輕輕哼了一聲,把臉往她掌心裡蹭了蹭。
褚灩灩在黑暗中睜開眼,盯著天花板上那道被月光拉長的亮痕。
過了一會兒,又閉上了眼睛。
天光從青灰變成淺白的時候,樓下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
腳步聲放得極輕,每一步都刻意避開了那些容易發出聲響的踏板。
褚灩灩幾乎是本能地睜開眼睛,側耳聽了兩秒,隨即坐起身來。
被子從肩頭滑落,夜風涼絲絲地貼上她裸露的手臂。
她掀開被子,赤腳踩上冰涼的木地板,走到門邊,將門拉開一道窄縫。
走廊里沒有人,但客廳的方向透過來一線微弱的光——
那是煤油燈又重新被點燃後跳動的暖黃色光暈。
她順著那道光線看過去,正好看見鮑勃站在沈瀲身側,低聲說著什麼。
因為聲音壓得太低,她聽不清內容,只隱約捕捉到幾個零碎的詞:「……到了……天亮之前……」
沈瀲沒有回頭,只微微點了一下頭。
鮑勃便轉身下了樓,木質樓梯在他腳下發出克制的吱呀聲。
褚灩灩等了幾秒,見人徹底離開後,才推開門走出去。
沈瀲聽見動靜,回過頭來。
煤油燈的光從側面映過來,把他眉骨下方的陰影拉得很長,襯得那張本就清瘦的臉愈發稜角分明。
他看了她一眼:「林熠的人已經在趕往村口的路上了。」
褚灩灩的呼吸微微一滯。
她站在原地,赤著的腳趾踩在微涼的木地板上,下意識地蜷了蜷。
晨風從窗縫裡灌進來,把她散落的碎發吹得貼住臉頰,她沒有伸手去撥,只是看著沈瀲:「……這麼快?」
「他手底下有個搞網絡技術和信號追蹤的人,能力很強。」沈瀲將手機收進口袋,語氣里沒有慌張,「昨晚直升機降落時,附近有幾個基站,信號被捕捉到是遲早的事。」
他說著,走到桌邊,彎腰將那隻早已收拾好的黑色帆布包拎起來搭上肩頭:「鮑勃已經在樓下等著我們了。從後門走,穿過那片橡膠林,有一條小路可以直接繞過村口的哨卡。只要過了界河,就是夏國的地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