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灩灩回到房間時，米莎已經醒了。
小女孩正揉著眼睛坐在床上，頭髮亂糟糟的，小臉上還帶著沒睡醒的茫然。
她看見褚灩灩進來，含混地喊了一聲「灩灩阿姨」。
「乖，我們該走了。」
褚灩灩彎腰把她從床上抱起來，另一隻手摸到床頭疊好的一件小外套，利落地套在她身上。
米莎趴在她肩頭，兩條小胳膊環著她的脖子，還沒完全清醒，只把臉往她頸窩裡埋了埋。
她抱著米莎下樓時，沈瀲已經站在後門邊。
黑色帆布包的帶子斜跨過胸口，一隻手插在褲袋裡，另一隻手攥著手機，屏幕的光映在他低垂的眉眼上。
鮑勃從屋側繞過來，手裡攥著一串車鑰匙，低聲說了一句：「車停在屋後那條土路盡頭，穿過橡膠林就能到界河。」他頓了頓，「那邊有人接應。」
沈瀲點了點頭，沒有多問，轉頭看了褚灩灩一眼：「抱緊米莎，跟著鮑勃走。」
她來不及遲疑，把懷裡的小身體往上託了托，跟在鮑勃身後跨出後門。
屋後的土路比前院窄得多，兩側的野草幾乎沒過膝蓋，晨露打濕了她的褲腳和鞋面，涼意從腳踝一路蔓延上來。
橡膠林在前方鋪展開來，樹幹在灰濛濛的天光里投下一道道細長的影子，空氣里混著泥土、樹脂和晨露的氣息，清冷而濕潤。
她低著頭，小跑著跟上鮑勃的步伐，膝蓋上方的褲料被草葉蹭濕了一大片，每一步踩下去都能感覺到鞋底陷進鬆軟的泥土裡又拔出來，帶著細微的吸力。
懷裡的米莎始終把臉埋在她肩窩裡，小手攥著她肩頭的衣料，沉默而又乖巧。
路盡頭果然停著一輛深灰色的越野車，車身沾滿了泥點和乾涸的泥漿痕，車牌照被一塊舊布半遮著，像是臨時處理過的。
鮑勃拉開后座車門，側身讓她先上車，隨即繞到駕駛座。
沈瀲從另一側鑽進副駕駛，車門合上的那一聲悶響被晨霧吞沒了大半，像一聲低沉的嘆息。
引擎啟動，車身平穩地拐上那條被野草半掩的土路，朝著橡膠林深處駛去。
輪胎碾過碎石和枯枝，發出細密的聲響，但車速被鮑勃控制得剛剛好，不至於激起太多的揚塵。
駛入橡膠林後，光線驟然暗了下來。
高大的樹幹將晨光切割成細碎的光斑，在坑坑窪窪的土路上忽明忽暗。
空氣里混著濕潤的泥土氣息和樹脂特有的微澀氣味。
褚灩灩偏過頭，透過交錯伸展的枝幹間隙，遠遠望見村口的方向揚起一道細長的塵土——
那是車隊的痕跡，正在靠近。
她的手指下意識地攥緊了座椅邊緣。
沈瀲低頭看著手機屏幕上的地圖，指尖在泛著冷光的屏幕上劃了一下，隨即側過身對鮑勃低聲說了一句：「走西南方向那條岔路，別上主道。」
鮑勃應了一聲，方向盤微微一打，車身拐進一條幾乎被灌木掩住的窄徑。
枝葉擦過兩側車窗，發出細密的沙沙聲。
輪胎碾過一段被雨水沖刷得坑窪不平的土坡時，車身猛地顛簸了一下。
米莎被震得抬起頭來，小臉上帶著剛醒的茫然，看了一眼窗外飛速後退的樹影，又縮回褚灩灩懷裡，什麼也沒有問。
可他們沒有來得及駛出橡膠林。
就在前方已經隱約能望見界河那一線泛著灰白色光澤的河灘時，一陣低沉的引擎轟鳴從身後傳來——
不是普通車輛的聲音，是重型皮卡碾過土路時特有的、沉悶而壓迫的震動，由遠及近，速度極快。
鮑勃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面色未變，腳下油門卻已經踩到了底。
車身猛地提速，輪胎在鬆軟的土路上碾出一兩道深深的轍痕，碎石被捲起噼里啪啦地打在底盤上。
褚灩灩的身體被慣性壓進座椅靠背，她收緊手臂把米莎摁在胸前，聲音被顛簸震得有些發顫：「……他們追上來了。」
沈瀲沒有回頭，只偏過頭對鮑勃說了一句：「別停，往河灘方向沖。」
但追來的那輛軍綠色皮卡比他們更快。
車頭已經從橡膠林邊緣的岔路沖了出來，車燈在晨霧中切出兩道刺目的光柱，將深灰色越野車整個籠了進去。
兩輛車之間的距離在迅速縮短。
追車在距離他們不到二十米的位置猛地減速，輪胎在碎石路面上拖出一道尖銳的摩擦聲，穩穩地停住了。
車門彈開，奈溫從駕駛座跳下來，站在車門邊，沒有動。
坤盛從另一側車門鑽出來，一隻手搭在車頂，也沒有上前。
氣氛在一瞬間繃緊，連晨霧都仿佛停滯了幾秒。
林熠從后座推開車門時，晨光正好從他身後的方向照過來，將他整個人籠罩在一層逆光的輪廓里。
他下了車，站在車頭旁，沒有追過來，也沒有開口。
隔著二十米的距離，隔著晨霧、土路和橡膠林邊緣那一線稀薄的光，他的目光落在深灰色越野車后座那道身影上。
褚灩灩坐在后座，一隻手臂環著米莎，另一隻手攥著座椅邊緣的皮面，指尖泛白。
晨風從半開的車窗縫隙灌進來，把她的發尾吹得輕輕揚起又落下。
她沒有回頭。
也不敢回頭。
空氣安靜得只剩下引擎低沉的餘音和遠處界河流淌的水聲。
沈瀲推開車門下了車。
他偏過頭，隔著車窗看了褚灩灩一眼，只說了一句：「別下來。」然後關上車門，朝林熠走去。
兩個人隔著幾步的距離站定。
晨霧在他們之間緩慢流動，將彼此的輪廓都浸染得有些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