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熠伸出手，接過平板。
屏幕亮起來的瞬間，照片上的人很快便占據了他整個視野。
晨光鋪在幼兒園門口的灰藍色台階上，褚灩灩正彎腰替米莎整理外套領口，而在她們身側半步的距離，站著一個男人，穿著深藍色警察制服，寸頭，背脊挺直，正偏頭看著她們。
季珩。
林熠認得這張臉。
當初查褚灩灩底細時，就查過這個男人——
濱州市公安局的民警，她那個所謂的「哥哥」。
第二張照片的場景換成了商場。
褚灩灩推著購物車，米莎坐在車筐里，季珩走在她身側，手裡拎著兩個紙袋，她正偏頭跟他說著什麼，嘴唇翕動的幅度被鏡頭定格，神情很是放鬆。
第三張照片是在火鍋店裡。
三個人圍坐在一張桌子前，米莎坐在兒童座椅上，褚灩灩正低頭替她擦嘴角沾到的醬汁，而季珩坐在對面，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正在給她夾菜。
第四張照片是在電影院門口。
褚灩灩抱著爆米花桶站在取票機前，米莎踮著腳尖想夠到她手裡的桶，季珩從後面伸手幫她按下取票鍵——
單從照片的角度來看，女人好似被男人半摟在懷中，甚是親密。
……
林熠一張接一張地划過。
拇指無意識地碾過屏幕邊緣，指腹下殘留的槍油在玻璃面板上洇開一片模糊的油痕。
奈溫站在一旁，眼觀鼻、鼻觀心，不敢出聲。
蘇坎納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湊了過來。
他向來沒什麼分寸感，目光不經意間掃過屏幕，先是頓了一下，隨即嘴角便不受控制地翹了起來。
他斜著身子，一隻手撐在桌沿，另一隻手虛虛地點了點其中一張照片：「喲，別說，褚小姐的眼光還不錯嘛。這倆人站一塊還挺登對的，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一家三口出行呢。」
他拖長了尾音，嘴角帶著一點看熱鬧不嫌事大的笑意，「不過，說起來，這男人是誰啊？看著跟褚小姐關係匪淺啊？」
他說著，還故意偏過頭來看了林熠一眼，見後者沒有反應，又加了一句：「阿熠，褚小姐這剛回國，不會這麼快就另結新歡了吧？哎，沒想到啊沒想到，你竟然也有被綠的一天！」
他說完，還用一種「我可太同情你了」的眼神看著他，那表情要多欠揍有多欠揍。
奈溫站在旁邊，後背已經微微繃緊了。
蘇坎納這番話就是純粹在往槍口上撞，要是先生一個沒忍住掏槍崩了他，他都不知道該不該攔。
「不是新歡。」奈溫試圖開口解釋，「那個男人叫季珩，是褚小姐的青梅竹馬，兩人從小一起長大，所以關係比較親近。」
「原來如此，一看照片就能感覺到倆人的關係不簡單。阿熠，你說你在褚小姐這兒到底算什麼呢？人家正經的青梅竹馬，朝夕相處那麼多年，你頂多是個後來居上的『插足者』吧？而且現在人家已經回夏國了，你又沒有『正牌』身份，連被綠都算不上，嘖嘖——！」
他說到興頭上，還「嘖嘖」了兩聲：「可憐你一腔深情啊，付諸東流。」
說完這句話，先別管林熠怎麼想，蘇坎納是先爽了，而且是爽透透的。
可下一秒——
林熠將平板不輕不重地擱在桌面上，玻璃面板磕在實木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
他沒有發火，也沒有看蘇坎納。
他只是從桌面那排鋥亮的槍械里拎起那把M9，修長的手指勾住套筒後拉，動作乾脆利落，金屬咬合聲在安靜的武器房裡被放大了數倍——
「咔嗒」一聲，一顆子彈被穩穩推入槍膛，指腹沿著扳機護圈邊緣不輕不重地碾過。
蘇坎納那點幸災樂禍的餘韻還沒來得及收，就被那清脆的金屬碰撞聲逼退了幾分。
他本能地往後退了半步，乾咳了一聲，目光飄向奈溫，遞過去一個「你怎麼不攔著我點」的眼神，然後重新轉向林熠，喉嚨有些發乾，「那個……阿熠，我不是那個意思……」
林熠抬起手，修長的手指握住那支M9的握把。槍口緩緩抬起，不緊不慢地對準了蘇坎納的腦袋。
他琥珀色的眼睛在冷白燈光下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像一潭死水底下壓著足以吞噬一切的暗涌。
蘇坎納的聲音在這一刻戛然而止，整個人也僵在原地，後背竄起一陣涼意。
他連喉結都不敢滾動一下，腦子裡已經開始盤算自己還剩幾秒可以交代後事。
空氣安靜得像是凝固了。
只有林熠手裡那支M9的槍管泛著幽暗的、冷酷的光。
奈溫甚至已經開始默默估算——
如果先生真的扣下扳機，他要如何攔擋才能在蘇坎納腦門開花之前把人按到桌子底下去。
沉默持續了大約五秒。
然後林熠的拇指從扳機護圈上鬆開，偏過頭看了蘇坎納一眼。
那個眼神很平靜，平靜到蘇坎納覺得自己已經被槍斃過一次了。
他手腕微沉，重新低頭擦拭槍管，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奈溫。」他開口，聲音聽不出起伏，「簽證材料準備得怎麼樣了？」
「基本妥當，欽南律師那邊說，最快三周。」
「太慢了。」林熠說，「告訴欽南，加快簽證流程的進度。兩周，不，我下周就要走。算了，明日我親自去一趟。」
「是，先生。」
蘇坎納站在原地，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來緩和氣氛，但最終只是默默把血壓計和聽診器收進醫藥箱裡，拎起來往門口走。
奈溫無聲地跟上來，兩人一前一後出了房間。
蘇坎納站在門外，聽著身後重新響起的、均勻而緩慢的擦拭聲，終於沒忍住，壓低嗓子罵了一句：「……早知道不嘴賤了。」
奈溫面無表情地偏頭看了他一眼：「你知道就好。」
走廊盡頭，燈光昏暗。
蘇坎納沒再吭聲，拎著醫藥箱快步往前走，後背那層冷汗還沒幹透。
武器房裡重新安靜下來。
林熠放下手中的槍，拿起平板，回到之前的照片——
畫面定格在褚灩灩微微仰起的側臉上，她正偏頭對季珩說著什麼，眉眼舒展，唇角彎著，是他從未見過的那種、不帶任何防備的笑意。
他盯著那道弧度看了很久，然後關掉屏幕，將平板擱在桌角。
很快，他會以另一種方式，重新走進她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