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濱州,梧桐葉落了一地。
褚灩灩推開律所玻璃門時,空調的暖風裹著咖啡豆微澀的焦香撲面而來,將她從地鐵口一路走來的涼意驅散了大半。
回國已近滿月,日子過得比她預想中平穩得多。
米莎漸漸適應了幼兒園的生活,雖然偶爾還會用緬語跟老師說話,但已經能聽懂簡單的日常指令,甚至會主動舉起小手回答「老師好」和「我吃飽了」。
沈瀲的身份恢復手續也辦得七七八八,臨時身份證已經拿到,只差最後的正式證件。
律所這邊也陸續給她安排了不少新案子,日程被填得滿滿當當,過得格外忙碌。
似乎一切都回歸了正軌,回到了那個她沒去緬町之前的日子。
推開辦公室的門,包剛放下,前台小姑娘就探了半個身子進來:「褚律師,主任讓你到了後去趟會議室,等會兒有位重要的客戶過來談合作。」
「什麼客戶?」褚灩灩把外套掛到衣架上,回頭問了一句。
「聽說是一家新註冊的公司,要找長期法律顧問。主任說對方挺有誠意,之前在電話里已經溝通過兩輪了。」
褚灩灩點了點頭,沒有多想,也沒再多問。
新公司尋求法律顧問不算稀奇,這類客戶通常涉及搭建章程、梳理合規框架、制定用工制度等一系列法律事務,她做過不少,流程早已熟悉。
她彎腰從抽屜里取了一本空白的記事本和一支筆,轉身朝會議室走去。
會議室的門半掩著,律所主任已經到了。
他正站在窗邊翻閱一份文件,聽見腳步聲便合上文件夾轉過身來,在會議桌前坐下。
「來了?」他把一份材料推到她面前,「這家客戶是朋友介紹來的,法人是個做跨領域投資與貿易的外商,產業版圖鋪了好幾個國家和地區,現在想把業務拓展到夏國來,前陣子在濱州註冊了一家進出口貿易的全資子公司。」
他抬手點了點文件夾的封面:「大概情況都在資料里了,你先看看。對方點名要找有跨境業務經驗的律師,我琢磨著你之前做過幾樁跨國合規的項目,由你來接比較合適。」
她在主任對面坐下,伸手拿起那份文件,正準備翻看——
會議室的門被敲了兩下。
前台小姑娘推門進來,側身讓了讓:「主任,客人到了。」
褚灩灩翻頁的動作微微頓了一下——
這麼快就到了?
「快,快請進。」主任說著站了起來,目光投向門口的方向,臉上掛著一種少見的、近乎殷勤的笑意。
能讓主任親自起身迎接的客戶,確實不太多見。
她順著那道視線偏過頭,便看見一道頎長的身影從門外邁步而入。
黑色西裝外套隨意搭在臂彎,襯衫袖口翻折到小臂,露出一截線條分明的手腕。
皮鞋踩在地毯上無聲無息,可那種無形的壓迫感卻隨著他的步伐一寸一寸地鋪滿了整間會議室。
他似乎比半個月前清瘦了一些,下頜線收得更緊,顴骨的輪廓在日光下格外分明,唯獨那雙琥珀色的桃花眼依然亮得驚人,像兩顆被日光泡透的冷珀,安靜地鎖住了她的位置。
褚灩灩的手指猛地攥緊了文件夾的邊緣,指節泛起一層不受控制的白。
林熠。
她的心臟像被什麼東西驟然攥住,又猛地鬆開,血液倒流回四肢的瞬間,帶起一陣讓她指尖發麻的刺痛。
她不禁想起在界河邊上,他最後跟她說的那句話——
「你負我的,我早晚會變本加厲地討回來。」
她以為她已經忘了,忘記了在緬町的種種。
可此刻他就坐在她對面的座位上,隔著這張淺色會議桌,她忽然發覺那些假裝遺忘的努力,在這一刻統統碎成了齏粉。
她聽見主任與他熱情寒暄的聲音,聽見椅子被拉開的聲音,直到對面那道熟悉的身影落座——
隔著一張會議桌的距離,那雙眼睛準確無誤地落在她臉上。
目光平靜,嘴角甚至還帶著一點極淡的弧度,像是蓄謀已久的獵人,終於等到了獵物踩中陷阱的那一刻。
她覺得自己的血液在這一瞬間仿佛被抽空了,又在一瞬間倒流回來。
心臟在胸腔里劇烈地跳動,每一次撞擊都帶著一種幾乎要將她擊潰的力道。
「林總,這位就是我在電話里跟您提過的、負責您本次項目的褚灩灩,褚律師。」主任的聲音從身側傳來,語調熱絡而恰到好處。
「褚律師在公司法、合規框架和商事合同方面有豐富的實務經驗,之前經手過不少跨區域企業的設立和運營合規項目,是我們所里負責跨境業務最有經驗的律師之一。具體的合作細節,今後就由她來跟您對接。」
林熠點了點頭,目光從主任臉上移開,落在她臉上:「褚律師,久仰。接下來就麻煩你了。」
他的聲音從對面傳來,低沉而穩重。
褚灩灩垂下眼睛,把手從文件夾邊緣收回,擱在桌下自己的膝蓋上。
指腹還帶著方才攥緊文件時殘留的僵硬,她悄悄鬆開又攥緊,試圖把那點失控壓回理智的界線內。
她想不通他是怎麼來的——
以他的身份背景,想要通過夏國的簽證審批並不容易,更不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走完常規流程。
除非……
她在心底浮起一個不太願意承認的猜測——
他在夏國註冊的這家進出口貿易公司,該不會就是為了能合法地留在這裡吧?!
這個念頭讓她的呼吸又短了半拍。
她必須拒絕這個案子。
無論如何。
「褚律師?」主任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帶著一絲困惑,「你臉色不太好看?是有什麼不舒服嗎?」
褚灩灩猛地回過神來:「……沒事。」
她極快地瞥過對面那道身影,但那隻擱在膝蓋上的手卻在桌下微微發顫。
她深吸了一口氣,儘可能將那股從胸腔湧上來的驚慌壓制下去,然後重新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林總,感謝您選擇我們律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