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即，褚灩灩微微側過身，看向主任，語氣裡帶著幾分斟酌：「主任，您看，林總的項目涵蓋的領域比較廣，對時效性的要求應該也不低。我手頭目前已經有兩個案子在推進，其中一個下周可能需要出差，時間上恐怕……」
她頓了頓，像在認真權衡，「要不這樣，咱們所里還有很多資歷更深、經驗更豐富的律師，比如李律師，他在跨國投資方面做過好幾個大項目，比我經驗豐富得多。若李律師時間不方便，或許讓張律師來主導這個項目，我這邊協助做一些輔助工作，您看這樣安排是否會穩妥一些？」
她說得合情合理，語氣真誠，甚至連退路都替自己安排好了——
不是完全拒絕，而是退到輔助的位置，主打一個絕不與林熠一對一直接接觸。
主任聽完，沉吟了片刻，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
褚灩灩平時極少推案子，今天這個反應確實有些反常。
他正要開口，林熠的聲音已經從對面傳了過來：「褚律師的顧慮我能理解。」他的語氣依然客氣，通情達理得不像他。
「我這邊的業務並沒有那麼著急，而且項目的時間節點也不算緊，前期主要是法律框架構建和合規路徑梳理，對時效的需求並不高。如果褚律師時間上需要協調，我可以隨時配合。」
他微微偏頭，目光從主任臉上掃過，又落回她身上：「而且我之所以選擇貴所，正是因為了解過褚律師在跨境貿易領域的實務經驗。如果換人的話……對我來說，合作的意義就不大了。」
他這句話說得輕描淡寫，卻把選擇權以最溫和的方式收了回去。
她甚至能感覺到他那句「合作的意義就不大了」落在空氣里時，主任的表情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下。
隨即，主任很快點了頭，語氣裡帶著幾分瞭然與認同：「既然林總這麼信任與看重你，褚律師，你就別推辭了。李律師和張律師那邊手頭也不輕鬆。至於時間安排，你根據優先級來調整就行，但千萬不可在業務上怠慢了林總。」
話已經說到這個地步，再說任何拒絕都是多餘的。
她只能把這口氣咽下，指腹在文件夾邊緣留下一道淺淺的凹痕：「好的，主任。」
然後她打開面前的文件夾，把自己拉回專業的軌道：「林總，關於公司在夏國的業務定位，我這邊有幾個問題想先跟您了解一下，方便後續梳理合規路徑。」
他微微往椅背靠了靠，姿態鬆弛：「請講。」
「目前公司主要業務方向覆蓋大宗商品、跨境供應鏈以及商業諮詢三個板塊，這三個板塊在夏國的准入門檻和監管要求差異較大。」她說著，目光落回面前的文件，語速不疾不徐。
「供應鏈管理涉及倉儲和物流資質，需要提前辦理相關備案要求；商業諮詢則可能需要額外注意行業限制……另外，投資相關的業務，按照我國現行法規，外資必須通過指定渠道進入，並且須提前報備。我想了解一下，林總這邊在業務布局上，更傾向於以哪個板塊作為切入點？以及貴公司目前的業務方向主要側重於哪些品類？不同品類的進出口合規要求差別很大，前期需要根據產品類型來確定適用的法律法規框架。」
她問完後，抬起眼看他。
林熠聽完她的問題，沒有立刻回答。
目光落在她面前的筆記本上停了兩秒，像是在認真思考。
「目前會以大宗商品貿易作為主要切入點。」他開口，聲音平緩，邏輯清晰得讓她有些意外。
「我這邊在東南亞有幾條已經跑通的上游渠道，主要是農產品和輕工製品，以及部分基礎工業原料，涉及夏國與東南亞幾個主要貿易夥伴國之間的雙向流通。品類不算複雜，但涉及的海關編碼和檢驗檢疫標準有所差異，這方面確實需要專業的合規把關。進入夏國的下游需求也較為明確，供應鏈和諮詢板塊會等貿易業務落地之後再考慮逐步推進。」
「大宗商品貿易的進口資質已經辦好了？」她追問，語氣依舊是公事公辦。
「已經完成了預審，正式批件預計兩周內會下發。」
她垂下眼，在筆記本上記了幾筆。
筆尖划過紙面，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他沒有移開目光，安靜地等她寫完那行字，又在下面畫了一道線，然後抬頭：「跨境貿易涉及的支付結算和稅務安排，公司這邊有規劃了嗎？還是需要我們這邊協助梳理？」
「資金通道已經搭好了，稅務方面……」他微微偏頭，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可能需要貴所的專業意見。尤其是在夏國的子公司設立之後，與母公司的關聯交易定價、利潤匯迴路徑以及常設機構認定，這幾個環節都需要提前布局。」
她的筆尖頓了一下。
抬起眼，目光在他臉上短暫地停留了一瞬。
過去他們之間的交集似乎從來沒有落在這樣的對話上。
他說話時條理清晰，邏輯縝密，每一個問題都處於她需要認真思考才能應答的層面。
這一刻，她忽然意識到，能把這些複雜的問題提前梳理到這種程度，說明他並不是只會靠蠻力解決問題的人。
他有一個極為精明、極為清醒的頭腦，只是之前她從未有機會見到它出現在這樣的場合里。
她收回目光，在筆記本上又添了一行字，筆尖划過紙面的聲音帶著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遲緩：「這幾個問題確實需要提前梳理。如果有需要，我們可以安排一個稅務專項會議，把細節提前敲定。」
「那就勞煩褚律師了。」
「不客氣。」
主任在旁邊安靜地聽了一會兒，連連點頭，顯然很滿意這位大客戶的誠意與自家律師的專業能力。
他適時開口：「林總，那咱們就按這個方向推進。律所這邊會儘快起草法律顧問合同，到時候發給您審閱。具體條款細節，就由褚律師跟您溝通確定。」
他說著，轉頭看了褚灩灩一眼，眼裡全是對自家律師專業能力的認可，「褚律師做事專業、細緻，您儘管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