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的。」林熠的聲音不急不緩,目光若有若無地落在褚灩灩身上,「合同條款我這邊沒有什麼特別要求,只要和褚律師對接順暢就行。」
主任又與林熠笑著寒暄了幾句,無非是「合作愉快」「後續有什麼需求隨時溝通」之類的場面話。
話到尾聲,他低頭掃了一眼腕錶,神色微動:「不好意思林總,我下午兩點半要飛往海城開會,這會兒再不走就趕不上值機了,今天實在沒辦法全程作陪。」
他偏頭看了褚灩灩一眼:「褚律師,之後你帶林總在所里各處轉轉。眼看也快到中午了,你就代表律所,盡一下地主之誼,請林總吃頓便飯。」
「主任,我……」褚灩灩拒絕的話才起了個頭,主任已經拍了拍她的肩膀,語氣帶著不容推脫的責任,「林總就交給你了,好好接待。」
話音未落,便已大步流星地朝門口走去,步伐又快又急,顯然是真的在趕時間。
門關上的瞬間,會議室里那股因第三人在場而形成的緩衝,驟然消散。
日光從落地窗斜射進來,將會議桌的光面切成明暗兩半。
她和他恰好坐在明暗交界的兩側——
她處於光里,他坐在暗處。
只有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在逆光中依然亮得驚人,像蟄伏太久的猛獸,終於等到了獵物獨自落單的時刻。
褚灩灩坐在原位,手裡的文件夾還攤開著,筆擱在紙面上,墨水在筆尖凝成一小滴,在紙面洇開一個細小的藍點。
「怎麼,褚律師,是打算把我一個人晾在會議室里?」男人的聲音從對面傳來,帶著一絲漫不經心的笑意。
褚灩灩深吸一口氣,站起來,椅子腿在地毯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
她把筆記本和文件夾收攏,目光沒有落在他身上,只側身朝門口的方向微微偏了偏頭:「林總,這邊請。我帶您參觀一下律所。」
林熠靠在椅背上,沒有急著起身,目光從她緊繃的下頜線,緩緩滑到微微泛紅的耳尖。
她這副故作鎮定的樣子,讓他嘴角的弧度深了一點點。
他也站起來,高出她大半個頭,西裝外套依舊搭在臂彎,沒有要穿上的意思。
經過她身側時,一股熟悉的、屬於沉水香和冷冽木質調的氣息從她鼻尖掠過,清冽而灼人。
她幾乎是本能地往旁邊避了半步,後背撞上門一側的牆壁,冰涼的觸感透過襯衫落在肩胛骨上。
這刻意的退避,讓他眼底的暗色沉了又沉。
林熠走在她身後半步的位置,目光順著她繃直的肩線滑落。
白色襯衫勾勒出收窄的腰身,深灰色西裝裙在行進間輕輕擺動,露出一截被高跟鞋拉長的小腿弧線。
她能感覺到那道視線落在自己身上,帶著一種讓她後背發麻的灼燙。
走廊不長,兩側是格子間和玻璃隔斷的辦公室。
午休時間,大部分工位都空了,只有靠窗的位置還亮著兩盞檯燈,光暈在午後日光里顯得稀薄而寡淡。
「這邊是律師的辦公區。」她推開走廊盡頭的玻璃門,側身讓開半步,「我們的律師團隊和助理都在這一層。您之後如果有文件需要遞送,可以直接郵寄,前台會統一轉到這邊。」
她說著,腳步已經自然地往另一側偏了半步,和他之間始終保持著半臂以上的距離。
那姿態禮貌而疏離,像對待任何一個普通客戶——
公事公辦,不卑不亢。
林熠眯了眯眼。
她越是這樣一板一眼地想要跟他劃清界限、保持距離、裝作不熟,他越覺得礙眼,越想要親手把那條界線揉碎了,揚進風裡。
這個念頭從胸腔深處拱上來,裹著一種近乎惡劣的癢意。
「褚律師。」他忽然開口。
她的腳步頓了一下,隨即又恢復正常:「……怎麼了?」
「你一直走在前面。」他說,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地落在她耳膜上,「都不回頭看我一眼嗎?」
褚灩灩的手指在文件夾邊緣收緊了一瞬,偏過頭來,對上的正是他那雙琥珀色的眼睛。
逆光的走廊里,那雙眼睛亮得有些過分,眼底那點意味不明的笑意,讓她的頭皮微微發麻。
「你平時帶客戶參觀,也都走這麼快?」他問。
「林總說笑了。」她壓下心頭的不耐,「我這不是在帶您參觀律所嗎?」
「嗯。」他應了一聲,不緊不慢地跟在她身後,「那褚律師帶路的時候,能否走慢一點?我有些跟不上。」
她的步伐並不快,他怎麼可能跟不上。
可「跟不上」那三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分明就是故意的。
她沒理他,繼續往前走。
律所前陣子做過一次小範圍功能區域調整,因為推行了線上電子歸檔,紙質卷宗便統一歸置到西側幾間新騰出來的檔案室。
褚灩灩剛好那段時間被困在緬町,並不知情。
等她發現腳下的地毯紋路從灰色方格變成了深棕色長條,半掩的門上掛著「檔案室」的牌子時,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走錯了路。
「不好意思,林總。這邊是我們存放檔案的地方,並不對外……」
話音未落,身後那道原本保持著距離的氣息驟然逼近。
他忍了一整個會議的時間,那點耐心早在她把他當作陌生人對待的態度里,被一點一點地消磨殆盡。
此刻指尖在袖口邊緣輕輕碾了一下,他有點不想忍了。
她甚至來不及反應,腰側已經被一隻手掌扣住,力道精準而果斷,將她整個人往旁邊門內一帶。
「砰——!」
門在身後合上的聲音,被她自己撞上牆面的悶響蓋了過去。
日光被隔絕在外,只有牆壁高處一扇極窄的氣窗漏進來一線冷白的光。
房間很窄,三面都是到頂的金屬檔案架,空氣里飄著舊紙張和灰塵混合的乾燥氣味。
她甚至來不及看清周圍的環境,後背已經抵上了冰涼的金屬架面,脊椎被稜角硌得微微發疼。
面前是一具滾燙的、裹著沉水香氣息的壓迫感,鋪天蓋地地罩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