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懷孕了。」林熠的聲音從床側傳來。
他說話時沒有看季珩,而是將目光落在褚灩灩臉上,「目前需要靜養,我會一直陪在我妻子身邊照顧她,就不勞煩季先生費心了。」
「妻子」二字被他咬得極重,像一記無聲的宣告,隔著一張病床的距離,再次砸向季珩的面前。
褚灩灩微微一怔——
林熠是怎麼知道珩哥姓季的?
但轉念一想,以林熠的做派,只怕當初她剛踏進他的地盤,自己的所有底細就被他查得一清二楚。
畢竟同她來往的人本就不多,他會查到季珩也並不意外。
季珩在聽到褚灩灩懷孕的一剎那,身形明顯僵了一瞬,那層勉強維持的溫和終於裂開了一道極細的縫隙。
林熠顯然不打算給季珩太多的消化時間,像是覺得宣示自己「正宮」的地位還不過癮,又繼續補刀:「灩灩之前跟我提起過你,說在濱州這些年多虧了你照顧。作為灩灩的丈夫,我萬分感謝。」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溫和得近乎客氣,姿態也放得極低,活脫脫一副「知恩圖報」的好丈夫模樣,「考慮到灩灩捨不得離開故土,我已經安排好了,今後將把生活的重心轉移到夏國來。夏國有句話說得好,『婦唱夫隨』嘛,所以我願意……」
褚灩灩聽到「婦唱夫隨」那四個字從他嘴裡吐出來時,腦子裡嗡嗡作響。
婦唱夫隨?
屁吧。
她簡直想翻個白眼——
這人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茶」了?
季珩一直沒有說話。
他花了片刻功夫才把心底那股澀意壓下去。
此刻他站在床尾,聽完了林熠那一長串溫溫和和的「感謝」後,垂在身側的手不自覺地再次攥緊,指節因用力而泛白,鬆開後留下一層淡淡的紅痕。
他平時的脾氣是出了名的好,可此刻他覺得自己拳頭都硬了。
「珩哥,」褚灩灩適時地開了口,打斷了林熠那套「婦唱夫隨」的茶言茶語,「我一直聯繫不上我哥,你一會兒幫我把米莎送回家的時候,讓他聯繫我一下好嗎?我有點擔心他。」
季珩點了點頭:「沒問題,我回去之後給他打。」他頓了一下,彎腰把塑膠袋裡褚灩灩的東西單獨拿了出來,「對了,你落在單位的電腦和手機我給你一起帶過來了,律所那邊我也幫你跟主任說了一聲,他讓你先休息,案子的事不著急。」
「知我者,莫過珩哥也。」褚灩灩彎了彎嘴角,話幾乎是順嘴就溜出來了。
季珩垂著眼,目光落在她彎起的嘴角上,沉默了一瞬,忽然開口:「那跟你哥比呢?」
他問得隨意,語調甚至帶著一點半開玩笑的意思,可林熠注意到他垂在身側的那隻手,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褚灩灩想都沒想,脫口而出:「當然還是你啊。」
她回答得太快太自然了,快到根本沒有經過任何權衡和猶豫。
在她心裡,季珩和沈瀲是完全不同的兩種「哥哥」——
沈瀲是血脈相連的親人,是多年不見也要克服重重阻礙再見一面、割捨不下的血緣;而季珩是從小到大都在她身邊的,甚至比她親哥哥還要親近的存在。
這種區分早已刻進了她的認知里,甚至不需要思考就能說出來。
她回答得坦坦蕩蕩,甚至連一絲曖昧的影子都沒有——
她真心覺得季珩是這個世界上她最親近的人之一,比沈瀲還親近,畢竟沈瀲缺席了她將近二十年的人生,而季珩從來都在。
季珩看著她,嘴角那抹弧度淡了一瞬,隨即又恢復了原樣。
他像是早就知道自己會聽到這樣的答案——
她從來都把他當哥哥,當親人,當這個世界上最可靠的後盾。
可也正是因為他太清楚了,所以這麼多年他才從未逾矩過半步。
他怕一旦邁出那一步,連現在這份「哥哥」的位置都會變得岌岌可危。
他寧願退後一步守在她身邊,偶爾聽她回過頭來喊他一聲「珩哥」,就覺得足夠了。
可此刻親耳聽到答案,他的心口還是忍不住微微發澀。
「行。」他說,聲音如常,「那我先送米莎回去。你好好休息。」
林熠站在一旁,把褚灩灩那句「當然還是你啊」聽得分明,面上卻沒有半分不悅。
他甚至在季珩彎腰牽起米莎小手的時候,嘴角還掛著那一抹淺淡而從容的弧度——
在他這裡,季珩是親人,是褚灩灩生命中占據重要位置卻不具備任何威脅性的角色。
他不需要和季珩爭什麼,但並不妨礙他要宣示自己的主權。
米莎被季珩牽著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褚灩灩一眼,小臉上寫滿了不放心:「灩灩阿姨,你什麼時候可以回家呀?」
「很快的。」褚灩灩朝她笑了笑,「姨姨保證。」
季珩彎腰把米莎抱起來,偏頭看了褚灩灩一眼:「你好好休息。有事打電話。」
然後他又看了一眼林熠,點了點頭,什麼都沒再說,抱著米莎轉身朝門口走去。
米莎趴在他肩頭,朝屋內的兩人揮了揮手,聲音軟糯糯的:「灩灩阿姨、林熠叔叔再見!」
褚灩灩也朝她彎了彎手指,直到那扇門在季珩身後合上。
病房裡重新安靜了下來。
林熠轉身走到小桌板前,重新將粥的保溫蓋打開:「先把這個喝了,等會兒要是還有什麼想吃的,我再去給你買。」
褚灩灩看了一眼那碗還冒著熱氣的粥,又看了一眼他那副理所當然的架勢,到底還是拿起了勺子。
他坐在床邊看她低頭喝粥,目光直白得過分。
她被他那道灼熱的視線盯得有些不自在,碗沿抵著下唇停頓了一拍:「我現在好多了,醫院裡有值班醫生,不會出什麼事的。你不用守在這裡,你……」她頓了一下,「先回去吧。」
林熠連姿勢都沒換一下:「我會留下來陪你。」
褚灩灩放下勺子,看著他:「你緬町的生意不管了?而且……」她皺了一下眉,「若你是因為知道我懷孕了,才要留下來,大可不必。我又不是什麼嬌氣的人,不至於懷著孕就沒法自理。而且我也很惜命的,不會拿自己的身體和孩子的性命開玩笑,你完全不用做到這個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