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珩先收回視線,像是並不打算在這種場合把氣氛弄得劍拔弩張。
他走到病床邊,將手裡的塑膠袋擱在床尾——
袋口微微敞開,露出裡面除了米莎的書包和小外套外,還裝著褚灩灩留在律所的電腦包和手機,一併帶了過來。
「幼兒園老師聯繫不上你和你哥,就輾轉把電話打到我這兒來了。我本來想先帶她回去等你消息,但她不肯,非要吵著一起來找你。」季珩說。
褚灩灩低頭看了一眼懷裡還在抽抽搭搭的小女孩,心口又酸又軟:「謝謝你,珩哥,又給你添麻煩了。不過……你怎麼找到這兒來的?」
「我順道去了一趟你的律所,問了才知道你突然暈倒被送進了醫院。便跑了附近的兩家醫院急診室打聽,幸好在這裡找到了你。」
他說著,目光從褚灩灩臉上移到林熠身上,語氣平直,卻帶著一種不動聲色地審視:「這位就是送你來醫院的人?」
林熠迎上他的目光,沒有迴避。
他沒料到這麼快就能見到自家老婆的青梅竹馬——
季珩。
這個人,他很早就查過。
三代警察,根正苗紅。
以季珩的個人能力、資歷和家世,想要往上走並不難,可他偏偏在褚灩灩家所在的轄區派出所一待就是好幾年,婉拒過兩次調任和升遷機會。
為什麼,為了誰,不言而喻。
不過那又如何,青梅竹馬又怎樣?
若真有戲,孩子早該會打醬油了。
林熠心底嗤了一聲,面上卻不動聲色。
他對季珩談不上敵意,但也沒有多餘的善意——
這世上能讓他平白生出敵意的人不多,季珩還不夠格。
但那份常年守在褚灩灩身邊、自然而然滲進她生活的親近感,確實讓他不太舒服。
季珩也在打量他。
沈瀲前幾日同他吃飯時,曾有意無意地提過一句:「灩灩在緬町遇到了一個人,有點麻煩,不過好在如今順利回來了。」話雖說得輕描淡寫,但沈瀲當時垂眼夾菜的動作,分明在暗示這個人遠不止「麻煩」那麼簡單。
如今這「麻煩」本人就站在他面前,周身那股不動聲色的凌厲氣場,一看便知絕非善類。
不過那又怎樣?
夏國是法治社會,強取豪奪那套在這裡不好使。
褚灩灩一向有主見得很,她若真是心甘情願,就會留在緬町,而不是乖乖跟著沈瀲一起回國。
林熠的視線坦蕩得近乎挑釁,唇角甚至極輕地勾了一下。
他太清楚這種場面該怎麼應對了——
越是從容,越能讓對手覺得氣悶。
這一回,他反倒先一步移開了目光,彎腰將搭在椅背上的西裝外套拎起來,不緊不慢地披在褚灩灩肩上,手指在她肩頭停頓了半拍,然後直起身,偏過頭來,不咸不淡地看了季珩一眼。
季珩站在原地,那一眼越過他肩線時帶出的壓迫感,他實實在在地接住了。
他見過不少場面,可眼前這個男人周身那股沉下去的氣場,隔著半間病房都讓人覺得後脊發緊。
褚灩灩被那雙眼睛盯得有些不自在,可她更不自在的,是他方才替她披衣服時那雙指節分明的手——
拇指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勾了一下她病號服的領口邊緣,指尖隔著棉質布料在她鎖骨下方擦過去。
她還沒來得及拉開距離,就聽見林熠開口了,語氣異常平和:「你好,我是灩灩的丈夫,林熠。」
「丈夫」二字落進空氣里時,病房的溫度仿佛低了兩度。
季珩的目光明顯頓了一下,幾乎是本能地從林熠臉上移開,轉向病床上的褚灩灩。
他的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他這人向來沉得住氣,當了多年警察,什麼場面沒見識過。
他目光里沒有質問,只有一心想求證的心思。
他在等一個答案。
褚灩灩坐在病床上,感覺到兩道視線同時落在自己身上。
她想開口否認,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以她對林熠的了解,若她此刻敢開口否認,他只會變本加厲地證明他們之間的關係,搞不好動靜鬧大,場面更難收場。
她也不願把季珩無辜地牽扯進她與林熠的感情糾葛之中。
更何況此刻她看得出來,這兩個男人之間的氣氛已經隱約有些不大對勁,她寧可保持沉默,也不想再火上澆油。
可她的沉默,在季珩眼中無異於認可了林熠的說辭。
他慢慢收回目光,什麼也沒說,但那張向來溫和的面孔底下,有一層極淡的沉鬱正在緩慢下沉。
他垂下手,插回夾克口袋裡,指尖在布料里微微收緊。
就在這短暫的僵持中,一直站在病床邊、小手還攥著褚灩灩手指的米莎忽然偏過頭看了林熠一眼,聲音奶聲奶氣的:「林熠叔叔,梭兒哥哥也來夏國了嗎?」
林熠低頭看了她一眼,沒有直接回答:「怎麼,想你梭兒哥哥了?」
米莎點了點頭,小臉上露出一絲認真的神色:「想的。」她頓了一下,「那天走得太急,都沒來得及跟他好好道別。也不知道,他有沒有生我的氣?」
林熠的嘴角極淡地彎了一下,那弧度裡帶著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目光卻從米莎臉上移開,若有若無地落在褚灩灩身上:「那你還真是狠心。既然捨不得走,到最後不還是說走就走了?」
這話分明是說給褚灩灩聽的。
米莎年紀小聽不出弦外之音,但褚灩灩自己心裡卻門兒清。
她別開眼,沒有接話,只是低頭攏了攏米莎散亂的碎發。
季珩站在一旁,面色已經逐漸恢復了慣常的溫和,他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鬆開。
和他料想的一樣,褚灩灩一定是有她不得已的苦衷。
他知道眼下根本不是計較這些的時候。
「醫生怎麼說?」他開口,目光重新落在褚灩灩臉上,「突然暈倒是什麼原因?要緊嗎?」
「沒什麼大事,就是血糖低了點,休息一陣就……」褚灩灩的話還沒說完,就被林熠截斷了。
「她懷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