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律所出來到上車這一路，褚灩灩坐在副駕駛上，眼觀鼻，鼻觀心，總覺得身旁的男人有些不對勁。
說不上來哪裡不對，就是一種女人的直覺——
他在不高興。
尤其上車之後，這種感覺更甚。
他下頜線繃得緊緊的，連側臉的線條都比平時冷硬了幾分。
褚灩灩在心裡把方才的場景過了一遍。
想來想去，能讓他在這個節骨眼上不高興的，無非就是胡總想要把她兒子介紹給自己，以及律所主任錯把她和季珩湊做一對……可這些外人的誤會，都不足以讓林熠遷怒於她。
那讓他不高興的原因，就只能是自己在走廊里說的那句「這是我男朋友」了。
可令她想不明白的是，他們目前不就只是男朋友和女朋友的關係嗎？
畢竟他們確實沒有領證，而且她臉皮薄，實在沒法當著胡總和主任的面將「老公」二字說出口。
難道他就為了這個……生氣？未免有些小題大做、小心眼了吧！褚灩灩心想。
她實在摸不透林熠的想法，而她又一向不喜內耗——
遇到問題，直面問題，解決問題，才是一個成年人該做的事。
索性她直接開口問道：「你在……生氣？」
「沒有。」他答得極快，快到幾乎有些刻意。
褚灩灩偏頭看他，目光在他緊繃的下頜線上停了一瞬，不說話了。
而林熠，他確實沒有生氣，他只是……有點慌。
他一直知道褚灩灩有多好，也知道覬覦她的人不少。
也正因如此，他始終拿不準她對自己的態度，畢竟從最初在緬町相遇，他就是用最不光彩的手段把她留在自己身邊的——
強迫、禁錮、威脅，甚至下藥……
他太害怕了，怕她突然有一天會後悔跟他在一起，開始恨他、怨他、厭他，怕她覺得這段關係不值得繼續下去，怕她不再要他，徹底離開他。
雖說「男朋友」和「老公」無非就是個名分，但男朋友是可以分手的，是可以被換掉的，是會變成「前男友」的。
他不想分手，不想被換掉，更不想變成「前任」。
他想把二人的關係發展下去，乃至更進一步，甚至合法化——
他林熠只想做褚灩灩的老公，名正言順的老公，一輩子的老公。
可如今看來，這一切依舊不過是他的一廂情願。
即便她已經懷了他的孩子，可他知道，孩子永遠不會是牽絆住她的砝碼，除非是她心甘情願。
以前在緬町，他尚且可以無恥地將她拖進自己的世界裡，來證明她是屬於他的——
把她摁在懷裡，狠狠吻她、要她，逼她在意亂情迷的時候說出那些她不願開口卻不得不說的情話，以此來證明她愛他。
他就是這般無恥，用肉體的糾纏來填補心裡的患得患失，把她揉進骨血里，好像那樣她就永遠屬於他了。
可現在她懷孕了，像一朵嬌花，需要小心翼翼地呵護。
他不能，也不敢再用從前那些過激的手段待她，甚至連抱她都不敢用力。
他好不容易仗著她的心軟重新回到她身邊，這一次他絕對不能搞砸。
可他太想要她了。
太想證明她是愛他的。
那些無處排解的不安與焦灼，讓他握著方向盤的手指不自覺收得更緊。
車子在紅燈前停下來，褚灩灩終於嘆了一口氣：「你到底是怎麼了？」
她看著身旁男人微蹙的眉頭和微抿的雙唇，覺得他比每月那幾日的自己還要敏感，還要不可理喻。
車廂里安靜了幾秒。
「說你愛我。」他忽然開口。
褚灩灩愣了一下：「什麼？」
「你從來沒有認真地跟我說過你愛我。」他說這話的時候沒有看她，目光落在前方的紅燈上，側臉的線條繃得緊緊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我……我說過。」褚灩灩臉上浮起一層不自在的熱意。
在緬町那些被他折騰到意識模糊的夜裡，她什麼沒說過？
被他逼著說的，又何止一句「我愛你」……淨撿著他愛聽的說，那些話如今想來都讓她覺得耳根發燙，肉麻得緊。
「在床上說的不算。」他把目光從擋風玻璃上移開，短暫地偏頭看了她一眼，又收回去，像是在極力維持著某種表面的平靜，但語氣里卻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和控訴，「你在床上說的那些話，哪一次不是我將你做到哭、受不住才肯開口的？只要下了床就翻臉不認人，穿上褲子就不認帳了！」
「不是，你……我……」褚灩灩被他這番理直氣壯的指控堵得說不出話來。
她張了張嘴，胸口起伏了幾下，想反駁，可又無從辯駁。
畢竟那些話，確實都來自床上時的「胡言亂語」。
「那你現在認真地跟我說一次。」他看著她，目光專注得近乎灼人，「說你愛我。」
他再次重複，語氣雖談不上逼迫，卻有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執拗。
褚灩灩看著他，忽然覺得眼前的男人變了，變得怎麼說呢，有點看不明白。
以前在緬町，她起初只覺得他固執、霸道，還帶著瘋感；後來他慢慢地收斂了許多，甚至偶爾會流露出一種近乎「人夫感」的溫柔。
可就在剛剛，她忽然發現，他固執依舊，卻又多了一絲從前不曾見過的孩子氣——
像個討不到糖的小孩，在鬧著彆扭。
都說女人像書，頁頁不同。
可這男人也不遑多讓，心思敏感，七拐八繞的，讓人捉摸不透。
她嘆了口氣，將心裡那點無奈的嘆息化為妥協，正要開口滿足他這個幼稚的要求——
手機卻在這時響了起來。
她低頭看了一眼屏幕，來電顯示：季珩。
林熠也看見了。
褚灩灩明顯感覺到他的臉色又沉了幾分。
她握著手機，猶豫了一下，林熠的聲音從旁邊飄過來：「怎麼不接？」
見他一臉酸意橫生、隱忍的模樣，不知為何，她是又好氣又好笑。
褚灩灩橫了他一眼，還是按下了接聽鍵。
只是沒想到電話那頭傳來的卻是季珩母親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