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正那些病歷資料是何皎皎看過的,既然她要,銀翊自然也就沒拒絕她,直接把備份的電子文件發給了她。
送何皎皎去何家的路上,她一直在默默翻文檔。
手機屏幕的光映在何皎皎臉上。
銀翊從後視鏡里看了她一眼,她沒察覺,只是一頁一頁地翻著那些病歷資料,眉心越皺越緊。
從酒店到何家的路不算遠,她卻一句話都沒說。
車停在門口。
銀翊熄了火,側頭看她:「晚上我來接你?」
何皎皎抬起頭,滿臉疲憊。
她看著銀翊,像是看一個聽不懂人話的小孩,又無奈又頭疼:「你一定要把我看這麼牢嗎?連回我爸媽家,我都只能待幾個小時,連過夜都不行?」
銀翊沉默了兩秒,退了一步:「那明晚?」
何皎皎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不用你接,我就住幾天。」
「『幾天』是幾天?」銀翊的聲音低下來,遲疑又無辜地看著她,像試探,像委屈,又像撒嬌:「我要是想你了怎麼辦。」
「能不能別這麼粘人?」何皎皎無奈:「不會太久,住夠了我自己回去。」
銀翊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些什麼,半晌,突然湊近,大掌托著她的後腦,修長的指尖插|||入她的發間輕輕摩挲著,悶聲說:「那你抱抱我。」
何皎皎愣了一瞬,看著他那副「你不抱我就不讓你走」的樣子,到底還是嘆了口氣。
她敷衍地伸開手臂,在他肩上環了一下。
銀翊卻不滿足,趁她還沒收回手,偏頭在她臉頰上飛快地親了一下。
何皎皎的身體僵了一瞬,眉心幾不可查地皺了皺。
銀翊偷襲得逞,愉悅地笑了,鼻尖抵著她的,輕輕蹭了蹭:「去吧。」
何志欽和焦美琳早在二樓的窗戶邊就看見了銀翊的車。
本來正在看電視的焦美琳當即放下手裡的遙控器,一邊往樓下跑一邊招呼傭人:「快,快去泡茶,把水果洗了,小銀總來了!」
何志欽也跟著下了樓,嘴上不說,腳下卻沒停,站在玄關整了整衣領,像是在迎接什麼貴賓。
可門開了,進來的只有何皎皎一個人。
何志欽皺了皺眉,目光越過她的肩膀往門外掃了一眼,空蕩蕩的。
他的臉色當即沉了沉:「怎麼只有你?小銀總呢?」
何皎皎換鞋的動作頓住,落寞地抬起毫無神采的雙眸,望向何志欽:「爸,看到我回家,你就這麼失望?」
焦美琳見形勢不對,趕緊過來打圓場。
「你爸不是那個意思,這不是想著小銀總都到門口了,沒進來,才問一嘴嗎?」
「皎皎你也是,怎麼不叫他進來?以後都是一家人了,搞這麼生分做什麼。」
焦美琳一邊說一邊拉住何皎皎的手,把她往客廳拽。
何皎皎被按進沙發里,身子陷進去,感覺整個人的力氣像是被抽空了一樣:「做不了一家人。」
她盯著茶几上那幾盤擺得整整齊齊的水果,想到是他們預備來招待銀翊的,不知怎麼的,就覺得有點魔幻的好笑。
焦美琳和何志欽面面相覷。
焦美琳小心翼翼地問:「皎皎,你跟小銀總吵架啦?」
何皎皎癱在沙發上,仰頭看著天花板。
吊燈是小時候就有的那盞,水晶珠子蒙了一層薄灰,光線透出來變得昏黃。
她失神地看了很久,終於開口:「爸,你自首吧。」
空氣有一瞬間的凝固。
焦美琳臉上的笑僵住,隨即又強行扯開嘴角,尬笑著打圓場。
「說什麼呢皎皎,你看你這孩子,快別開玩笑了。你爸好好的,自什麼首啊。」
「別說傻話了,趕緊洗手準備吃飯。」
「我沒開玩笑。」
何皎皎面無表情,直直看向何志欽。
「我是說,害死妞妞、移植妞妞心臟那件事,爸,你去自首吧。」
何志欽的臉徹底沉了下來。
他把手裡的茶杯往茶几上一頓,茶水濺出來,淌在玻璃面上:「混帳!你再說一遍試試?」
何皎皎深吸一口氣,提高音量,重複道:「爸,你去自首……」
話音未落,何志欽的一巴掌已經扇了過來。
「啪」的一聲,何皎皎頭都被打偏了,臉頰迅速浮起一片紅印,她仿佛沒反應過來似的愣在原地,眼中漸漸浮上一層水霧。
何志欽喘著粗氣,手指著她,聲音都在抖:「你個孽女,沒完了是吧!」
「銀翊都答應放過我了,你現在不依不饒上了,非要送我去死!有你這樣當女兒的嗎?」
何皎皎輕輕眨了眨眼,蓄滿淚的眸子紅得不像話。
她慢慢轉回頭,站了起來,深吸一口氣:「行,不自首是吧,沒關係,我去舉|報。」
她說著,轉身就往門口走。
舉|報?
焦美琳嚇得臉都白了,一把死死箍著何皎皎的腰,不讓她走,大哭起來。
「你幹什麼!你瘋了!你非要把這個家拆散了才甘心嗎?」
「我們那麼疼你,從小到大,把你養的十指不沾陽春水,捧在手裡怕摔了,含在嘴裡怕化了。」
「你怎麼能這麼狠心啊!要讓你爸去死!」
何皎皎被焦美琳抱著,掙脫不開,只得停下來。
她低下頭,看著焦美琳箍住她腰的手,忽然笑了。
「你們疼我?」她抬起手,輕輕撫上自己被打得發燙的臉頰,笑意從嘴角一點一點溢出來,越來越大,笑著笑著眼淚就掉了下來。
「你們,還真是挺會疼人的。」她聲音不受控制地發抖:「好疼啊。」
焦美琳愣住,箍著她的手鬆了松。
何皎皎趁勢掙開,轉過身,面對他們。
她的臉頰紅了一片,眼眶也紅,但眼神卻比任何時候都清明。
「好,既然現在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那不妨說得再清楚一點。」
「我問你們,你們這麼疼我,當年為什麼要送我去做心臟配型?又為什麼,在病歷上留的全是我的名字?」
「你們當時,到底在想什麼?」
焦美琳面色一白:「你……你……」
何皎皎抬起胳膊胡亂擦了擦臉上的眼淚,自嘲地笑了一聲:「說不出口?好,那我就替你們說。」
「因為當時,最開始,你們為我爸爸準備的心臟供體,其實是我,對不對?」
「如果後來你們沒有找到妞妞,死的,就是我,對不對?」
焦美琳嘴唇哆嗦著,伸出手想摸她的臉:「不是,乖孩子,你怎麼能這麼想,你……」
「夠了!」
何志欽盯著何皎皎,眼睛裡全是血絲。
「她都這副德行了你還慣著她,今天我就說了,是又怎樣!」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像要把所有理虧都壓過去。
「你是老|子生的。」
「老|子願意讓你活,你就可以在這世上錦衣玉食活著,不願意讓你活,你就得把命給老|子還回來!」
何志欽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看著何皎皎那張被打紅的臉,和滿臉的淚,非但沒有愧疚,反而越說越理直氣壯。
「當爹的要死了,做女兒的捨命去救有什麼問題?」
「你但凡懂點事,就該自己主動想辦法救我,而不是在這裡問為什麼。」
「更何況,最後我不還是沒捨得用你的心嗎?只是做了個配型而已,你有什麼好委屈的?」
「讓你替我贖罪嫁給銀翊,你推三阻四,好像把你怎麼著了似的。」
「可那妞妞就是替你去死的,你怎麼就不欠她呢?你以為你多乾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