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一直是他在傷害她不是嗎?
為什麼他要擺出這樣一副受害者的姿態來質問她?哀求她?
搞得好像她才是十惡不赦的那一個似的。
何皎皎感覺真的好累啊。
活力仿佛被抽空。
前所未有的疲倦。
好半晌,她的眼睛才略略動了動,虛弱萎靡的聲音摻雜著困惑不解:「愛人為什麼要教?我去愛別人,也從來沒有人教過我啊。」
愛是本能。
本能地對一個人好。
本能地捨不得傷害。
本能地心疼。
很可惜,銀翊似乎沒有這種本能。
他只知道占有和掠奪。
與他多說無益,畢竟她還沒自大到認為自己僅憑几句簡單的話就能改變他。
何皎皎不想跟他繼續糾纏,只有氣無力地問:「你現在滿意了吧?還要嗎?不要的話,那按照約定,我現在是不是可以去見周晨澤?」
銀翊一怔。
仿佛沒聽懂似的。
手還保持著捧著她臉的姿勢,僵直著,半晌沒動。
就那麼呆呆看著何皎皎那張淡漠的臉。
感覺被一室的寂靜壓得喘不過氣來。
什麼叫「我現在是不是可以去見周晨澤」?
她剛剛才跟他做完。
激烈的呼吸和心跳都還沒停下。
溫度都沒涼下來。
她就要去見周晨澤?
何皎皎安靜地低垂著眼睫避開銀翊受傷的目光:「你放心,說好的事,我是不會食言的。我會盡到做妻子的義務和本分的。」
潛台詞是。
你最好也說話算話。
事實擺在眼前。
不管銀翊怎麼努力,都不會有想要的結果。
得到的都只有一場空。
她的心,絕不可能分他半點。
她的身體能給他,也完全是為了別的男人。
銀翊就算再賤,再沒有自尊心,此時也因羞憤漲紅了臉。
瞬間。
真的感覺自己好賤啊。
好難堪。
想恨,都不知道從何恨起,心裡只有一片茫然。
他緩緩鬆開手,薄唇緊抿,一言不發站起身來,隨手套上衣服,連把扣子完全系上都等不到,胡亂系了兩顆,便重重摔門而去。
門「嘭」地一下,發出一聲巨響。
何皎皎的眼睫不由顫了顫。
失魂落魄地望著天花板。
直到不知過了多久,手機屏幕伴著提示音亮了亮。
何皎皎才被驚醒般低頭,看到一條消息。
是銀翊發來的,只有四個字:【想去就去。】
何皎皎終於鬆了口氣,一滴淚順著眼窩滑落鬢角。
起床。
撐著快散架的身子洗澡,換衣服。
將身上那些曖昧不明的痕跡全都遮上。
然後循著記憶上樓,來到周晨澤的病房。
好幾天不見,周晨澤身上的一些傷都開始掉痂了。
姿態安詳。
面相也開始轉向紅潤。
呼吸平穩。
心跳有力。
看起來那麼鮮活。
明明好像只是睡著了似的。
好像何皎皎但凡鬧出點大的響動,他就會像以往周末她先醒故意逗他時那樣,半無奈半寵溺地笑著睜眼,把她緊緊抱進懷裡,按住她作亂的手讓她「別胡鬧」。
實際卻是。
任何皎皎怎麼叫他,他都沒半點要轉醒的跡象。
他是真的處在昏迷中。
醫生說,昏迷病人有時候是能聽到周圍聲音的。
何皎皎就一直不厭其煩,絮絮地跟他說著話。
說著說著,看著始終毫無回應的周晨澤,何皎皎頓了頓,幫他掖了掖被角,到底還是嘆了口氣。
也不知道是在跟他說話,還是在問自己。
「真奇怪啊,你怎麼就是不醒呢?」
「明明沒有什麼致命傷,傷口也都在好轉了。」
「難道是因為不想面對銀翊那個債主,所以潛意識不想醒來嗎?」
「放心吧,他說了這筆債他不會再追究了。」
「我……」何皎皎猶豫了一會兒,才長長吐出一口氣,下定決心,用故作輕快的語氣說道:「我決定回到他身邊了。」
「你一定會理解我的,對吧?」
何皎皎用手背胡亂擦了擦眼角沁出的淚滴,強顏歡笑:「小懶豬,你也太能睡了,這都睡了將近一個月了,還沒睡夠嗎?」
「快點醒來吧,你又不是什麼了無牽掛的人。」
「肩上的擔子重著呢。」
「馬上就要過年了,別忘了,爸爸媽媽還在等著你回去看他們呢。」
「你捨得讓我一個人去面對他們嗎?」
「當年他們把全須全尾的你交到我手裡,讓你跟著我去戰||區。如果你回不去了,我真的不知道怎麼跟他們交代。」
「就算你不心疼我,也心疼心疼爸媽吧。」
「他們年紀那麼大了,又遠在異國他鄉,萬一你有個什麼三長兩短的,你讓他們怎麼活?」
「聽話,快醒醒,醒來回去,好好的跟他們一起過年,好好地、平靜幸福地一起生活下去,好不好?」
雖然知道周晨澤不會那麼輕易醒來。
但看到他始終沒有動靜,何皎皎心裡還是止不住的難過。
伏在他的胳膊上,無聲地哭了起來。
砰砰砰的敲門聲響起。
敲門只是通知,不等何皎皎說「請進」,她還在胡亂用手背擦眼淚的時候,一名醫護就直接開門走進來,禮貌性對著何皎皎微微欠身。
「銀太太,探視時間到了,讓病人繼續休息吧。」
聽到「銀太太」這個稱呼,何皎皎下意識地皺眉,想要反駁。
可很快,想到她和銀翊的約定,她也只能按下不適,無奈中帶著自嘲地苦笑了一聲。
「這話,是銀翊說的,還是醫生說的?」
醫護避而不答,只是側身讓開門,客氣又疏離地重複:「銀太太,病人確實需要休息。」
這種公事公辦的冷漠,此時落在何皎皎眼中,比純粹的惡意更讓人難受。
令人憋屈,卻又偏偏無可奈何。
何皎皎垂下頭,溫柔而留戀地在周晨澤耳畔輕聲說:「晨澤,我先走啦,過幾天再來看你。」
「又或者,你自己爭點氣,快點醒來,就能早點見到我了,嗯?」
早點來見我……最後一面……然後奔向更好的新生活……
這句話何皎皎沒有說出口,只想想就覺得滿心酸楚。
醫護又在催促。
「來了。」
何皎皎知道再拖延也沒有意義了,狠下心移開視線,抬起頭,擦掉眼角的淚,配合地跟著他離開。
她沒有回頭。
可倘若此時她回頭的話。
就會看到。
那隻剛剛被她眼淚濡濕的手腕,劇烈地抽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