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捏了一下枕頭角,指節泛酸了才鬆開。
冷戰第五天,周二。
林見深坐在教室第二排,結構力學教授在黑板上推公式。
粉筆寫到第三行的時候他發現自己盯著同一個位置看了五分鐘,一個字都沒抄下來。
筆記本上空白一片,只有頁眉的位置寫了日期。
不是劇烈的那種,是持續的悶燙感,從腺體的中心往兩邊擴,覆蓋了整個頸椎上段。
他伸手摸了一下,皮膚溫度比正常值高出一截。
第二片抑制貼是早上六點貼的,現在才九點四十,藥效應該還有六個小時。
但腺體的熱度已經開始壓不住了。
下課鈴響了,他收了東西第一個出了教室。
走廊里人來人往,他走得很快,到洗手間之後進了最裡面的隔間把門鎖上。
背靠著牆,手按在後頸的位置。
貼片還在,溫度從貼片底下往外滲。
他從口袋裡摸出一片新的抑制貼,疊在原來那片上面按了兩秒。
涼意覆上去,熱度壓下去了三成。
手機響了一下。
顧星淵的消息。
「競賽論文審稿結果下來了,張教授讓今天下午碰一下。」
工作相關。
他回:「幾點。」
「三點,實驗室。」
「知道了。」
手機暗了。
他在隔間裡靠著牆站了一分鐘,等後頸的熱度再降一些才出去洗了把手。
鏡子裡的臉有點白,嘴唇顏色也淺,眼底的烏青比昨天又多了一層。
五天。
五天沒有接觸過那個味道了。
他把水甩干,轉身走出了洗手間。
那天下午三點他準時到了實驗室,顧星淵已經在了。
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張桌子各坐一邊,討論審稿意見的時候語氣正常,措辭公事公辦。
「第三章的數據分析方法審稿人覺得樣本量不夠,建議補充另一個城市的對照組。」
「深圳那組可以用。」
「時間來得及嗎?終稿截止六月十號。」
「來得及,數據我上周整理過一部分了。」
「行,那第四章的結論部分你再看一遍,有兩個表述審稿人標了問號。」
「我回去改。」
全程沒有一個字出格。
但整個過程里林見深的後頸溫度一直在攀升。
松木冷杉的味道被對方的抑制貼壓著,濃度很低,隔了一張桌子的距離幾乎聞不到。
但他的腺體知道。
隔了這麼遠都在響應。
五點收了工,林見深站起來收拾東西的時候手肘撐了一下桌面才穩住。
頭有點暈,視野邊緣發黑了一瞬。
顧星淵在對面合電腦的動作停了。
「你臉色不好。」
「沒事,低血糖。」
「中午吃飯了嗎?」
「吃了。」
「吃的什麼?」
「你問這個幹嘛。」
林見深把書包拉鏈拉上甩到肩上,轉身往門口走。
走了兩步,眼前又黑了一下,腳底發飄,手撐在了門框上。
身後有椅子挪動的聲響,腳步過來了。
「林見深。」
「我說了沒事。」
他撐著門框站了三秒,等視野恢復了清晰才鬆開手。
門拉開,走出去了。
走廊里的冷風灌過來打在臉上,熱度退了一點。
他沒回頭,腳步往樓梯的方向走,速度比平時慢了一截。
後面沒有跟上來。
回到宿舍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周明朗靠在床頭看平板,聽見開門的動靜抬了下頭。
「回來了?吃飯了沒?」
「還沒。」
「我給你帶了份炒飯,在桌上放著。」
「謝了。」
林見深把書包放到椅子上,拿起桌上那盒炒飯掀了蓋子。
飯已經涼了,他沒去熱,拿起勺子扒了兩口。
周明朗的視線從平板屏幕上移過來,停在他後頸的位置。
兩片抑制貼疊著貼在腺體上方,邊緣已經翹起來了,底下的皮膚泛著不正常的紅。
「見深。」
「嗯。」
「你貼了幾片了?」
「兩片。」
「一天兩片?」
「嗯。」
周明朗把平板放下了,雙腳從床上放到地面上。
「你這個狀態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前兩天。」
「見深,你這不是低血糖。」
林見深嚼著飯沒說話。
「你這是信息素戒斷反應。」
勺子在炒飯里停了一拍。
周明朗從床上下來走到他旁邊,彎腰看了看他後頸那片皮膚的顏色。
「紅的,發燙,兩片貼都壓不住。你上個月的周期才過了十天,下一次至少還有半個月。這種非周期性的腺體亢進只有一種情況。」
他蹲下來平視著林見深的臉。
「你跟誰有過高度契合的信息素交互?」
林見深放下了勺子。
炒飯盒子被推到桌面里側,他轉過椅子面對著周明朗。
沉默了很長時間。
「林見深,你告訴我實話。你是不是跟顧星淵有什麼?」
這個名字被說出來的時候林見深的肩線繃了一下。
「你這個狀態不是兼職累的,不是期末壓力大的,」周明朗的聲音很平,沒有追問的銳利,更像是陳述一個事實,「是信息素戒斷反應。高契合度個體在長期接觸後突然中斷,腺體會產生類似戒斷症狀。發熱,失眠,注意力渙散,周期紊亂。你全中了。」
林見深低著頭看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
手指交叉握著,指節的皮膚被捏得發白。
「有過關係。」
聲音很輕,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但不是你想的那種。」
「是哪種?」
「只是解決生理需求。」
這幾個字說完之後房間裡安靜了幾秒。
周明朗蹲在那裡看著他低下去的頭頂,手擱在自己膝蓋上沒動。
「你信嗎?」
「什麼?」
「你自己信這句話嗎?」
林見深沒抬頭。
手指在膝蓋上絞著,力道越來越緊。
「他家裡給他安排了相親。」
聲音還是很低,含混地悶在胸腔里。
周明朗沒插話,等著他繼續。
「顧氏集團的繼承人,聯姻對象,條件匹配的Omega。我看到資料了。」
「所以你躲開了。」
「我在止損。」
「止什麼損?」
林見深抬起頭來了。
眼睛裡沒有紅,也沒有濕,只是很空。
「我不能喜歡他。」
「為什麼不能。」
「他是顧家的人。以後要聯姻,要繼承集團,要站在那個位置上。而我什麼都沒有。」
他的聲音在這句話上輕了一截。
「如果我動了感情,最後受傷的一定是我。」
「所以你現在的方案是什麼?扛著戒斷反應硬撐?」
「會過去的。」
「生理上的確會過去。但你現在就已經在受傷了,見深。」
林見深的手停了。
「你自己知道。」
周明朗的聲音很輕,沒有追問,沒有逼迫,只是把那句話放在了那裡。
像是遞過來一面鏡子。
林見深看著他蹲在面前的臉,嘴唇動了一下,什麼都沒說出來。
周明朗站起來了,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回了自己的床。
「飯吃完,別剩。明天早上我陪你去校醫院開點正規的緩釋型抑制劑,別再用貼片疊著貼了,那玩意疊多了傷皮膚。」
「嗯。」
林見深轉回去面對著桌子,拿起了勺子繼續吃那盒涼炒飯。
吃了三口就吃不下了。
他把蓋子合上扔進了垃圾桶。
坐回床上的時候手機亮了。
不是顧星淵的消息。
是學院群里發的通知,全國賽的獲獎證書下來了,明天上午去行政樓領。
他把手機放到枕頭旁邊,躺下了。
面朝天花板。
月光從窗簾縫隙里滲進來,落在對面那白牆上。
周明朗那句話在他腦子裡轉。
你已經在受傷了。
你自己知道。
他把手臂抬起來蓋住了眼睛。
手臂底下的黑暗裡什麼都看不見,但後頸的溫度還在。
松木冷杉的味道,隔了五天,身體還在記著。
不是解決生理需求。
從來都不是。
他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