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直都知道。
知道了又能怎樣。
五一那天B市下了場雨,從早上就沒停過,環球酒店二樓中餐廳包間的燈打得暖黃,圓桌上擺了一圈冷菜,沒人動筷子。
顧星淵到的時候他媽已經坐在位子上了,手裡翻著菜單,看見他進來抬了下頭。
「頭髮梳一下。」
「梳了。」
「襯衫第二顆扣子扣上。」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領口,手抬起來把扣子合上了,動作慢,帶著點不情不願的意思。
顧鴻遠坐在主位喝茶,眼皮都沒抬,像在等一個必然到場的貨物被準時送到。
許家人比他們晚到了五分鐘。
許父許母先進來寒暄,後面跟著一個穿淺藍色襯衫的人,身形偏瘦,五官乾淨,進門先彎了下腰跟長輩問好,禮數周全得挑不出毛病。
許清辭。
「顧少。」許清辭伸手過來,笑著點了下頭,「聽家裡提了很久,今天總算見面了。」
「你好。」
顧星淵握了一下就鬆了,三指搭上去,掌心沒貼,手收回來放到桌面底下。
落座之後兩邊父母開始聊集團合作,聊高爾夫會員卡,聊上季度的併購案後續落地情況,聲音控制在包間隔音範圍內剛好的分貝。
顧星淵坐在靠窗的位子上,面前的茶續了兩輪,一口沒碰。
許清辭坐在他右手邊隔了一個座位的位置,偶爾側過頭來看他一眼。
「聽說顧少在B大讀建築?」
「嗯。」
「我之前在倫敦學的藝術管理,今年剛回來,還沒定下來在哪家機構。」
「挺好。」
幾個字,連尾巴都沒留。
許清辭的筷子在盤邊停了一拍,笑意沒散但往回收了一點,沒再追著話頭往下走。
菜上了一輪又一輪,紅燒獅子頭,清蒸鱸魚,一品鮑,每道都是環球酒店的招牌,擺盤精緻得像在拍雜誌。
顧星淵夾了兩筷子放在碗裡撥了撥,嚼了一口沒什麼味道。
他腦子裡全是別的。
實驗室里林見深撐著門框站不穩的那個畫面,臉上一點血色都沒有,嘴唇發白,卻硬撐著說「沒事,低血糖」。
還有那天樓下他說「跟我沒關係」時候的眼神,看著他,嘴唇繃成一條直線,整個人站在路燈底下,脊背挺得筆直,像是怕彎下去一點就會露出什麼不該被看見的東西。
「顧少?」
許清辭的聲音把他從那些畫面里拽回來了。
「嗯?」
「阿姨問你最近課業忙不忙。」
顧星淵轉頭看了一眼他媽。
「還行。」
顧母笑著跟許家那邊說了兩句「這孩子期末月脾氣大」之類的圓場話,氣氛被托住了。
顧鴻遠從頭到尾沒正眼看過他,只是在許父說到「兩個年輕人多接觸接觸」的時候點了下頭,像是在簽一份無需過目的合同。
飯吃了一個半小時。
散席的時候兩家人在走廊里又寒暄了十分鐘,顧母拉著許母的手聊保養品,顧鴻遠跟許父並肩往電梯的方向走,留下兩個年輕人在包間門口站著。
「一起走?」許清辭問他,語氣鬆弛,「酒店後面有個花園,雨停了。」
顧星淵看了眼窗外,雨確實小了,只剩一層霧蒙蒙的水汽掛在空氣里。
「行。」
花園的石板路上還有積水,兩個人沿著水池邊走了一段,中間隔了半米多的距離。
許清辭先開口了。
「顧少,我直說了。」
「你說。」
「今天這頓飯你心不在焉的程度,應該比你自己以為的要明顯很多。」
顧星淵腳步慢了一拍,轉頭看他。
許清辭笑了一下,雙手揣在褲兜里,步子沒停。
「你拿筷子的時候夾了三次那道清蒸魚,筷子碰到魚肉又放下了,碗裡從頭到尾只有兩口米飯的量。你媽叫你名字的時候你有兩秒沒反應過來。我跟你說話你回的全是幾個字以內,眼神從來沒在我臉上停超過這個數。」
他說完頓了頓,側過臉來看著顧星淵。
「你心裡有人了。」
顧星淵站住了。
水池裡的錦鯉游過來又遊走了,尾巴掃過水麵盪開一圈細紋。
「對不起。」
「不用道歉,」許清辭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擺了一下,「聯姻這種事本來就看兩邊意願。我來之前也沒抱太大期待,我爸那邊我自己會說。」
「謝。」
「不過有個建議,」許清辭往回走了兩步,跟他面對面站著,「你爸那個人我了解一點,不是會輕易放手的性格。你要是真想護住心裡那個人,光拒絕我一個不夠。你得讓他知道你的底線在哪裡。」
顧星淵看著他。
許清辭笑了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加油,顧少。」
轉身走了。
石板路上的腳步聲漸遠,留顧星淵一個人站在水池邊上,領口那顆被他媽強行扣上的扣子被他伸手扯開了,喉結動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潮濕的空氣。
回到酒店大堂的時候顧鴻遠已經在等了。
許家人走了,大堂里只剩他們父子兩個,顧母說去取車了,識趣地先一步離開了這個場。
「說吧。」顧鴻遠站在大理石柱旁邊,手裡捏著車鑰匙,臉上沒什麼表情,「你想怎麼跟我交代。」
「沒什麼好交代的。我拒絕了。」
「理由。」
「不合適。」
「哪裡不合適?家世學歷長相品性,你挑哪一樣有問題?」
「都沒問題。是我的問題。」
顧鴻遠的手指在車鑰匙上停了一拍,目光從他臉上掃過去,帶著一層壓制過的怒意。
「你心裡有人了。」
不是問句。
顧星淵沒否認。
「誰。」
「跟你沒關係。」
這幾個字出來之後大堂里的空氣冷了一截。顧鴻遠的下頜線繃緊了,鑰匙被攥在手心裡發出金屬碰撞的細響。
「顧星淵,你給我記住。顧氏的繼承人不是你一個人的事。你的婚姻,你的對象,你的每一步都代表這個家族的利益。你現在跟我說跟我沒關係?」
「爸,」顧星淵的聲音不高,站在那裡手插在褲兜里沒動,脊背很直,「我今天來了,飯吃了,人見了,面子給你了。但我的答案從一開始就沒變過。我不會跟任何人相親。不是許清辭不好,是我不需要。」
「你覺得你有說不的資格?」
「您要是覺得我沒有,那當初就不應該讓我自己選學校選專業。」
顧鴻遠盯著他看了五秒。轉身走了,皮鞋在大理石地面上踩出的聲響又硬又急。
沒回頭。
顧星淵站在大堂中央,周圍有酒店工作人員經過,低著頭假裝沒看見。
他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右手那道劃傷已經結了痂,碘伏的痕跡還在。
手機掏出來,解鎖,通訊錄翻到那個名字。
十一點四十,從B市環球酒店的大堂里,他打了一行字。
想了兩秒,刪了。又打了一行,還是刪了。
反覆四次。
最後發出去的是這段話:
「相親去了。被我拒絕了。跟你沒關係?那我告訴你一聲也沒關係。」
發完了。
手指按住電源鍵,屏幕暗了。
關機。
外面的雨又大了,他走出酒店的時候沒打傘。停車場在地下一層,他站在入口的台階上往下走,雨順著頭髮往領口裡灌,襯衫濕了一片貼在肩上。
車發動之後他在駕駛座上坐了兩分鐘沒掛檔。方向盤頂部被他兩隻手握著,指節攥得發緊。
鬆開了。
掛檔,踩油門,駛出地庫。
高速公路上車不多,雨刮器最快檔刷著擋風玻璃,三個小時後他回到了學校那座城市。
手機從頭到尾沒有開。